鍾副主任剛在鄰桌坐下沒多久,餘光就瞥見相親桌的男方家長跟服務員閑聊,幾句下來便聽明白了。
小夥子姓解,是糧食局下屬單位糧食留守處的員工。
在這年代,能跟糧食打交道的單位都是旁人眼裏的 “好單位”,穩定又有保障,他心裏頓時了然:給白麗娜介紹的這門親事,家境是真不錯。
他趁着服務員上菜的間隙,壓着聲音說:“這兒人多眼雜,很多話不方便敞開說。小解啊,回頭你抽個空來我辦公室一趟,我看看你的情況,說不定能給你安排個更合适的崗位。”
這話一出,解家父子眼睛瞬間亮了 —— 鍾副主任是糧食局的副主任,能得他這句話,對小解的前途來說無疑是天大的機會。
父子倆連忙起身,端着酒杯給鍾副主任敬酒,嘴裏不停說着 “謝謝鍾主任”“麻煩您費心了”,連帶着看白麗娜的眼神都更熱絡了幾分。
小解更是紅着臉,看向白麗娜的目光裏滿是歡喜,隻覺得這門親事真是找對了。
白麗娜挺了挺胸,覺得自己這算是交對了朋友了。
可,鍾副主任的心思從來不在解家,更不在栗子女夫妻身上 —— 他自始至終的目标,都是想跟蘇芙盈套近乎。
畢竟蘇芙盈是司軍長的兒媳婦,跟她搞好關系,遠比提拔一個小職員、認識一個 “畫家” 有用得多。
他趁着舉杯的間隙,悄悄給不遠處的李然然遞了個眼色,示意她配合着搭話。
李然然雖然跟鍾副主任隻見過一面,算是陌生人,可常年跟各色人打交道的經驗,讓她瞬間讀懂了那眼神裏的意思。
政客們這種 “眉目傳情” 的套路,她早就摸透了。
她立刻笑着看向蘇芙盈,主動找話題:“我今年二十五了,您比我小幾歲吧?”
蘇芙盈聞言笑了笑,語氣溫和:“我比你大幾歲。”
“那可一點都看不出來!” 李然然立刻接話,語氣裏滿是真誠的誇贊,“您保養得也太好了,皮膚又白又嫩,平時都用什麽護膚品啊?”
她自己也确實注重保養,雖然長相不算出衆,但穿着打扮時髦,臉上還化了精緻的妝,往那兒一站,倒真有幾分 “風雲人物” 的氣場。
蘇芙盈頓了頓,含糊地回道:“就用些市面上常見的牌子。”
她沒好意思說,自己現在用的是江晚意送的、從上海買來的外國進口護膚品 —— 那是她以前從未用過的好東西,抹在臉上清爽不油膩,夏天用着格外舒服。
更讓她驚喜的是,用了一個夏天後,皮膚比往年白了不少,江晚意說這護膚品還帶防曬功能,她心裏喜歡得緊,卻不想在這種場合露富。
李然然見她不願多說,也不追問,轉而開始全方位誇贊蘇芙盈 —— 從發型到衣着,從氣質到談吐,連頭發絲都誇得 “政治正确”,句句都說到蘇芙盈心坎裏,讓她聽得心裏舒坦。
另一邊,栗子女也沒閑着,又開始跟解家父子聊起他的 “藝術理念”,嘴裏說着 “星辰大海”“人文情懷”,聽得解家父子連連點頭,隻覺得這 “畫家” 果然有水平。
李然然還沒忘幫白麗娜刷好感,對着解家父母笑道:“麗娜這姑娘真是有經理人天賦,這次畫展的迎賓和接待工作全是她負責的,做事又穩重又可靠,小解能跟她處對象,真是有福氣。”
不得不說,李然然夫妻确實有幾分本事 —— 明明是不請自來,還攪和了人家的相親局,卻能把場面盤活,讓相親雙方都聽得高興。
連蘇芙盈都暗暗覺得:或許楊玉貞真是對藝術家有偏見,才不喜歡這對夫妻?他們看着明明很會爲人處世,能力也不差。
沒過多久,面館裏的客人漸漸散去,楊玉貞一家也吃好了,準備随大流離開。
李然然眼尖,一眼就瞥見了他們的身影,立刻站起來揮手:“楊主任!”
楊玉貞像是沒聽見,腳步沒停。李然然又提高聲音喊:“玉貞姐!”
這一聲喊得實在太響,楊玉貞無奈地停下腳步 —— 她名字的這點秘密全給她抖擻出去了。
她本就沒打算跟這些人私下多聊,隻遠遠朝着李然然點了點頭,語氣冷淡:“你們慢慢吃,我們已經吃好了,出去散散步。”
她心裏自有盤算:私下裏就算請李然然夫妻吃飯,也隻是應付場面;但表面上,她絕不願跟這對夫妻走得太近。
再過幾年就是嚴打,她知道栗子女最後會被判死刑,到時候所有跟他們交往過的女性,都會受到世俗的審視和非議,她可不想趟這趟渾水,給自己惹麻煩。
說完,她便帶着江晚意、喬雲霆和兩個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楊玉貞這冷淡的表情和刻意保持距離的态度,讓原本心裏有些動搖的蘇芙盈,瞬間心裏 “咯噔” 一下。
她了解楊玉貞了,那是個通透又精明的人。
在蘇芙盈眼裏,楊玉貞這副模樣,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 “危險說明書”,而且是故意做給她看的。
果然,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從不需要多說 —— 一個小信号,對方就能精準接收到;一點示好,對方也能記在心裏。
若是換個糊塗人,哪怕當面把道理說透,對方可能都毫無感覺。
沒過多久,蘇芙盈便笑着對小解和白麗娜說:“飯也吃好了,你們倆年輕人出去逛一逛,多聊聊。我下午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幾人道别後,蘇芙盈站在面館門口等公交,回頭看向面館窗戶時,還能看到李然然夫妻和鍾副主任他們還在桌前聊天,局還沒散。
就在這時,她瞥見楊玉貞從馬路對面的一家手藝店裏走出來,小月亮手裏拿着個新做的燈籠,高高挑在半空轉悠,笑得格外開心。
蘇芙盈心裏一急,也顧不上等公交了,匆匆穿過馬路走過去,開口喊了一聲:“月亮奶奶。”
小月亮聽到聲音,回頭看到是她,立刻甜甜地喊:“明明媽媽。”
江晚意在一旁聽着,忍不住想笑 —— 好嘛,這倆人倒好,一個被喊 “月亮奶奶”,一個被喊 “明明媽媽”,連自己的名字都被 “剝奪”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