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緒東則轉身回了楊玉貞家的廚房,挽起袖子就忙活起來。
他跟着楊玉貞學了大半年廚藝,不僅學得快,還頗有天賦 —— 先把豆腐切成小塊,用溫水焯一遍去豆腥味;再把鹹小魚過水,等下油炸,菠菜也一定要先過水,香菜也要過水才能涼拌,再把鹹肉切成薄片,白菜根切成絲,葉子随便揪揪就行,連蔥姜蒜都剝好、切得整整齊齊。
一份一份的菜裝進盤子裏,配得漂亮至極。
刑熊彪見他一個人忙得熱火朝天,也撸起袖子進來幫忙:“緒東,要不要我幫你燒火?”
“好啊!” 鄭緒東笑着點頭。
避讓到外面的沈策這才跟着進來幫忙。
如果是普通人家做飯菜,那這兩個人肯定二話不說要幫忙,但楊玉貞家除外,鄭緒東做菜一看就有章法,那是學過藝的人,沒有他放話,兩個人就不能進去偷學。
鄭緒東把切好的食材分門别類擺好,條理清晰,半點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
廚房裏的煙火氣漸漸冒了起來,油鍋裏的滋滋聲、柴火的噼啪聲混在一起,熱鬧又踏實。
鄭緒東站在竈台前,看着擺得滿滿當當的食材,心裏暗暗盤算:至少要做八菜兩湯,既體面又實在,肯定能讓傅家的人挑不出毛病。
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這頓午宴辦好,不能讓楊阿姨操心,也不能讓苗苗姐在傅家面前沒面子。
堂屋裏的氣氛有些淡淡的尴尬。
李阿姨作爲媒人,端着茶杯說了半天,一會兒誇傅斯年年輕有爲、工作穩定,一會兒又贊喬幼苗模樣周正、性子溫順,還時不時把話題往傅家準備的禮物上引。
“親家母你來看,這布料是咱們縣布店最好的燈芯絨,做棉襖又暖又體面,特意給你帶過來的。”
傅斯年舅媽也跟着搭話,想活躍氣氛:“是啊,親家,斯年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以後肯定會對苗苗好。你們家條件好,咱們家條件也好,苗苗嫁過去,咱們兩家就是強強聯合,以後日子指定紅火。”
李阿姨道:“你家有什麽條件,隻管提!”
可楊玉貞全程話極少,大多時候隻是端着手裏的保溫杯 —— 那杯子玻璃上印着細密的暗花,看着就比桌上的普通瓷杯精緻幾分 。
偶爾抿一口水,臉上沒什麽多餘表情,連目光都沒在禮物上多停留。
榮舅媽心裏門兒清,這尴尬的氣氛多半是因爲楊玉貞不滿意這婚事。
她悄悄打量着屋裏的陳設:桌椅都是全新的實木家具,擦得锃亮;屋角挂着件兔毛大衣,毛色順滑,一看就價值不菲 —— 剛才喬幼苗聽到鞭炮聲,特意從樓上拿下來挂着的。
楊玉貞短卷發,顯得洋氣又年輕,不特意的說,隻當是喬幼苗的姐姐呢。
長得白胖甜蜜,身上穿的羊毛衫貼膚柔軟,外面套着件羽絨短棉衣,料子和款式估計都是大上海才有的時髦樣子。
再看桌上的杯子,就算是普通瓷杯,也都嶄新锃亮,沒有一點磕碰。
這樣的家庭條件,養出來的女兒本該有更好的歸宿,卻跟着傅斯年下鄉遭了罪,一回來就急着訂親成家,換做任何一個當媽的,恐怕都不會痛快。
榮舅媽暗自琢磨:要是楊玉貞家條件差,說不定還會盼着女兒早點嫁個條件好的,可現在人家啥都不缺,自然要挑挑揀揀。
上輩子楊玉貞可是一點臉色都敢沒給,都是笑着張羅,畢竟愛女兒的家庭,都不太敢在男方家太甩臉子,怕女兒以後受委屈。
但是,這輩子能安安靜靜坐着聽她們說話,已經算給面子了。
喬幼苗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媽媽話少,媒人越說越顯刻意,她坐在旁邊,腳趾都緊扣地,卻不知道該怎麽圓場。
就在這時,廚房裏飄來陣陣煙火氣,還夾雜着蔥姜爆香的味道。
傅斯年順着香味探頭,正好看見鄭緒東在竈台前忙活,手裏拿着鍋鏟翻炒着什麽,動作熟練又利落。
他忍不住笑着對喬幼苗說:“苗苗,你弟真能幹,這麽小就會做飯了?”
喬幼苗趕緊抓住這個話題,笑着接話:“可不是嘛!我弟正經跟我媽學過幾天廚子,天賦好,學得快,做的菜可好吃了,比飯館裏的還香呢!”
她說着,還故意提高了些音量,緩和一下屋裏的氣氛。
楊玉貞擡了擡眼,看向廚房的方向,嘴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雖沒說話,卻也沒再像之前那樣緊繃着,屋裏那股淡淡的尴尬,總算消散了些。
李阿姨和榮舅媽也趕緊順着話茬誇鄭緒東:“這孩子真是懂事,小小年紀就這麽能幹,以後肯定有出息!”
“有這麽個能幹的兒子,親家母好福氣。”
喬幼苗聽着誇贊,心裏悄悄松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廚房 —— 幸好有鄭緒東在,不然這訂親的場面,還不知道要尴尬到什麽時候。
上輩子,楊玉貞很快就發現不對勁,把訂親的事情挑開了。
但現在,楊玉貞裝傻隻當是來提親的,也不多說什麽,反正她這請了客,就等于默認提親成功,至于訂親什麽的,她全當不知道。
榮舅媽見楊玉貞神色稍緩,趕緊放下手裏的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連眼角的褶子都透着殷勤:“親家,咱都是實在人,不繞那些虛的。你家養大這麽個貼心姑娘不容易,如今要談婚論嫁,親家要是有什麽條件,盡管提!彩禮、禮數、嫁妝配套,隻要我們傅家能辦到的,絕不含糊,保準不讓苗苗受委屈!”
她說着,還悄悄拉了拉身邊李阿姨的衣角,示意對方幫腔。
李阿姨立刻附和:“是啊,親家阿姨,您有啥要求盡管說,咱們今天把話說開,往後兩家就是親戚了。”
這話一出,屋裏瞬間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連窗外的風聲都清晰起來。
傅斯年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榮耀祖端着茶杯眼神裏滿是期待;喬幼苗更是緊張得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楊玉貞 。
她既盼着媽媽能多提些條件,又怕媽媽的話太硬了惹傅家舅媽不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玉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