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包打聽,眼睛兇狠得盯着大兒子,心裏就跟繃着一根弦似的,緊得快要斷了,可她偏偏一點都不害怕這根弦斷。
往日的觀念,她老了就得靠着大兒子。
但現在這一年半隻要見面,就不斷的對她潛移默化的吹着耳邊風,她漸漸的意識到了,她有兩個兒子,小兒子更有出息更孝順不說,她其實還可以靠着自己。
沒有兒子撐腰又怎麽樣?
她自己有錢,這些年她一直聽着楊玉貞的話,錢不過任何的手,她手裏攥着不少私房錢。
她比楊玉貞大不了幾歲,四十出頭的年紀,不算老,有的是力氣和時間給自己攢更多的養老金。
以後手上多存些錢,兒子全不孝順,她就投奔老姐們楊玉貞去,不比靠兒子更保險!
跟那些七老八十才幡然醒悟的老太太比,她有的是底氣和手段,所以她膽氣也壯一些。
大兒子總算反應過來,趕緊推了李春華一把,低聲呵斥:“都是我媽的東西,你好歹讓她拿點出去撐撐面子!别讓人家說我們家不懂規矩!”
最後,李春華極不情願地從櫃角摸出一小包米糖,攥得死緊,像是割了她的肉,再也不肯多給一樣。
行吧,有總比沒有強,拿去串門也夠了。
包打聽冷哼一聲,拿着那包米糖轉身就走。
一回頭,就瞧見自己那幾件換洗衣裳泡在水盆裏,水都被泡得渾濁了。
她二話不說,端起水盆就往外走。
李春華急了,追在後面喊:“你端着濕衣服去别人家幹嘛?不嫌丢人現眼!”
包打聽在這大院裏住了這麽多年,兒媳婦那點龌龊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頭也不回地怼回去:“我去小張娘家坐着,邊洗衣服邊聊天,不是很正常的事?正好讓她幫我參謀參謀這衣裳怎麽漿洗。”
到了小張娘家,包打聽要了點熱水,随便搓了搓。
衣裳本來就沒穿幾天,不算髒,根本用不着大洗。
擰幹水後,跟小張娘借了個竹籃子晾着,回頭帶回家去,好家夥,她本來冬天就留了兩身,現在兒媳婦還要扣一身,那她還不換洗了是吧。
小張娘看着她那幾件被泡得皺巴巴的衣裳,一眼就識别出她兒媳婦的鬼心思,撇撇嘴,歎氣道:“我以前隻知道便宜沒好貨,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啊,就是娶了媳婦忘了娘,貴的也未必是好的!”
包打聽擺擺手,不想再提那些糟心事,洗完之後,從随身小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裏面裝着一疊照片,眉飛色舞地顯擺:“不說那些晦氣的,我給你看點好東西!”
小張娘湊過來一看,眼睛瞬間亮了:“哎喲!這不是玉貞姐嗎?怎麽這麽好看,這麽富貴!襯得人跟畫裏走出來的似的!”
“這個,就是玉貞姐嫁的男人吧?”小張娘指着一張照片,捂着嘴驚呼,“我的天爺,真帥啊!比大喬還要精神!”
其實江晚意特意給外人帶的照片裏,盡量别露軍官的正臉,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隻有這一張,陸西辭的側臉剛好露在後面,正跟喬雲霆說話。
可有的人就是這樣,哪怕隻露出五分之一的側臉,那股子英挺勁兒,也藏都藏不住。
“還有還有,好多場面都不讓拍照呢!”包打聽指着一張後廚的照片,得意得不行,“你看這個,那天婚宴上,光是肉就用了一萬多斤!那叫一個肉山肉海!這張是我特意讓晚晚拍的,這才隻是其中一個廚房,這樣的廚房,當時擺了好幾個呢!”
江晚意本來要給包打聽拍單人照,包打聽卻死活不肯,非要擠到紅燒肉桶旁邊,讓她拍一張自己捧着滿滿一碗肉的特寫。
照片裏,包打聽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手裏的大碗堆得冒尖,全是油亮亮的紅燒肉,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跟花一樣。
旁邊是一排排铮亮的大桶,一群後廚師傅穿着幹淨的藍色工作服,正有條不紊地忙碌着,整個畫面幹淨又明亮。
這邊包打聽在小張娘家,啃着噴香的蘿蔔團子,兩老閨蜜看着照片唠着嗑,仔細看了照片之後,有些照片包打聽得收起來不給人看,其它的沒有任何軍官的照片,包打聽才和院子裏其它人分享。
不得不說,楊玉貞有氣場,所以很上照,眼睛盯着鏡頭特别有神,看着就大氣。
加上她那一身衣服,到了幾十年後可能會覺得有些誇張有些俗氣,但在此時人的審美中,是頂級的有錢貴婦。
一群人看着照片,都想問包打聽要一張,包打聽吓得趕緊盯着人看盯着人收,生怕少了一張。
這頓年飯吃得那叫一個舒心爽快。
那邊喬家的飯桌上,氣氛就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了。
菜色四樣還不錯:黃豆蒸鹹鴨、豬油渣子炒青菜、韭菜炒雞蛋,還有一碗豆腐湯。
老鄭和喬明澤相對而坐,一杯接一杯地悶頭喝酒,誰都不說話。
那一壇子兩斤重的地瓜幹酒,不知不覺就喝下去一大半。
三十幾度的酒,不算烈,卻也足夠讓人上頭,兩人的臉上都泛起了紅暈,眼神也開始發飄。
終于,喬明澤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得厲害:“她……過得怎麽樣?”
“好,怎麽能不好?”老鄭端着酒杯的手頓了頓,苦口婆心地勸:“她離了一年半就再婚了,說起來也算體面。主要是,真不怪她守不住,是那男人的條件太好了。
人家大首長,比她還小幾歲,長得又俊,聽說一個月工資就有三百多塊,關鍵是,他還沒孩子,又疼大喬。
你說,這麽好的條件,換成誰,誰能不樂意?真不怪她當初不堅定,實在是……這誘惑太大了。這結個婚,光是肉就用了一萬多斤,還有那些酒啊菜啊,排場大得吓人。換做是我,我也扛不住啊。”
老鄭這話,還不如不說。
喬明澤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喉嚨腥甜,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玉貞再嫁的條件,比他好上了何止千倍萬倍。
喬明澤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楊玉貞,是真的永遠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