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攔住,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眼神裏的急切和不甘更甚。
他沒理會陳經理的驅趕,反而提高了一點音量,越過陳經理的肩膀,朝着江晚意的方向急切地說。
“江導演!我是導演,我有一部戲……不,我有一個劇本!絕對是市面上沒有的!講省港大圈仔的,真實到吓死人!隻要有機會拍出來,一定能……”
陳經理臉色更黑,動手推他離開。
“閉嘴!什麽打打殺殺,上不得台面!江導演拍的是有深度的藝術戰争片,跟你那些電視上的玩意兒不是一路!保安!”
江晚意突然問道:“你是拍電視的導演嗎?”
“是的,他是電視導演,拍了《十大奇案》、《大家姐》,不過沒有拍過電影,他好像無法理解,電影和電視是兩回事!”陳經理道。
這是很多人公認的事情。
電視導演是上不了台面的,和電影導演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這位魔怔了,拍個幾個電視劇就以爲自己能當電影導演了!
一部電視劇拍上兩集才花幾個錢,不好看就随時殺青結局。
可是一部電影投資幾十萬幾百萬的,還要半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看到回頭錢,有誰會爲他冒這樣的險呢。
誰家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麥當雄因爲投資不太理想,他應該是五六年後才上映他那部電影處女作——《省港旗兵》。
這部電影于1984年上映後,以其近乎紀錄片式的寫實風格、淩厲的剪輯和對大圈仔亡命徒心理的深刻刻畫,造成了空前震撼,成爲香港電影史上裏程碑式的作品,也正式開啓了麥當雄的“枭雄片”時代。
江晚意彈了一張名片給對方,轉身就走了。
她要好好考慮一下,主要還是看自己這部戰争片能賺多少,再看看他投資要多少。
因爲這部片子真的是江晚意自己剪的,所以沒有任何曆史做對比,可能就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不怎麽賺錢,那她就不會投資别人了。
宴會裏歌聲繞梁……
燈光迷離變幻,映着香港小姐們年輕姣好的面容和窈窕的身姿。
她們穿着這個年代最新潮、過于清涼的衣裙,随着音樂節拍款款而舞,歌聲甜潤,眼波流轉。
真奇怪,爲什麽這個時代會同時湧現這麽多唱得好聽,演得好看,長得又漂亮的女人呢。
以前的香港,以後的香港,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時期,井噴出一群電影天才。
江晚意看得專注,時不時跟着輕聲哼唱幾句。
但此時此刻,身處1978年的香港,聽着略帶雜音的現場擴音,看着台上那些日後将在影史留名或悄然隐退的面孔鮮活地表演,這份原汁原味的粗糙感,反而讓她覺得無比真實和珍貴。
楊玉貞也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鋪着絲絨的扶手上輕輕打着拍子。
她一首歌也不會唱,但這并不妨礙她欣賞。
欣賞這份蓬勃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生命力,欣賞這份與内地截然不同的、張揚外露的娛樂精神。
她的目光偶爾從舞台上移開,掃過周圍。衣冠楚楚的男人們,穿着最新款西裝,頭發梳得油亮;女眷們珠光寶氣,低聲談笑,身上香風陣陣。
就在兩年前,她還在老家那個小縣城裏,算計着柴米油鹽,應付着街坊鄰裏的雞毛蒜皮,最大的娛樂或許就是聽個收音機,看場露天電影。
人生的參差,如此巨大,又如此奇妙地在她身上交彙。
但楊玉貞心裏沒有半分不安、怯懦或格格不入。
相反,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滿足感,像溫熱的泉水,緩緩漫過心間。
她是憑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從那個逼仄的小院,走到香港半山的私人會所,看着這個時代最光鮮亮麗的一群人表演。
如果此刻讓她立刻回到清水縣,脫下這身絲絨旗袍,換上家常舊衣,趿拉着拖鞋,拎個竹籃子,和包打聽她們一起去泡那個嘈雜的公共澡堂,她會不适應嗎?
不會的!
她同樣會享受那種市井的熱鬧,享受熱水漫過皮膚的松弛,享受和舊日姐妹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聊。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紮根于泥土的活法,同樣真實,同樣有滋有味。
既能享受頂尖繁華,也能安于尋常煙火的認知,讓楊玉貞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好像……真的變年輕了。
不是指皮相,而是一種内在的狀态。
重生之初,她被巨大的信息沖擊和緊迫感包裹,滿腦子都是改變兒子命運、保護孫女、擺脫喬明澤。
她像一張拉滿的弓,目标明确,但視野也被局限在那幾件事上。
直到結婚,楊玉貞都覺得自己想得很清楚,很明白,但其實都是被推着往前走。
她沒來得及,或者說沒允許自己去想:抛開這些責任和任務,楊玉貞,你自己,這輩子到底想怎麽活?
此時,楊玉貞坐在這流光溢彩的宴會廳裏,看着台上台下的人生百态,這個問題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她有很多技能。做飯是一把好手,但天天圍着鍋台轉,她會煩。
能說會道,人情練達,但這更像是一種生存工具,而非讓她心馳神往的志業。
她會持家,懂經營,甚至開始涉足資本遊戲,但這些更多是手段,是路徑,是能做且做得不錯的事,卻不是那種一想起來就讓她眼睛發亮、願意爲之窮盡一生去琢磨、去創造的追求。
但江晚意有。
兒媳婦看似溫順,心裏卻藏着巨大的野心和清晰的路徑——她要拍電影,要當導演。
那是她的“道”,她的精神旗幟。
那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