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星期一,許昭你還上課嗎?”羿葉葉咬着一串烤蘑菇,含糊不清地問。
許昭點了點頭,将手中吃幹淨的竹簽放下:“嗯,要去。得去趟學校。”
唉,要不然直接被退學了。
許昭估摸那邊的人也不會給她請假的機會。
生活好難。
不過葉葉和風鈞是同學的時間也有幾個月了。
正好可以打聽一下風鈞。
“葉葉,你和風鈞同班時間比較久。他以前……也總是這樣嗎?”
許昭看樣子像是不經意地問。
“這樣?”羿葉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過來許昭指的是風鈞今天選擇站在父親一邊的事。
她臉上的活潑神色收斂了些,沉默地放下手中的食物,拿起旁邊的果汁喝了一大口。
“你說今天這事啊……”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我跟他做同學,差不多也就兩個多月吧,然後你就轉進來了。”
她的目光有些飄遠,像是在回憶:“他真的很喜歡畫畫,課間也畫,自習課也畫。我呢,就喜歡瞎寫點小說情節。所以我們倆還挺合拍的,經常是我編故事,他根據情節畫成小漫畫,那時候覺得可有意思了。”
“要說他的性格……”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沒感覺。有時候聊天,能隐約感覺到他有些想法……可能比較悲觀,或者說得直接點,有點極端?比如總覺得事情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覺得自己什麽都改變不了之類的。”
她擡起頭,看向許昭,眼神裏帶着真實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難過:“但我真的沒想到……會發展到今天這個樣子。我隻是覺得他有點消極,有點認命,可我沒感覺到他會……會這樣選擇。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他最終走到了這一步。”
許昭沉默的聽着。
手指輕輕地敲着桌子。
羿葉葉的感受是純粹基于友情的。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葉葉,你知不知道風鈞以前躲着的是哪些人?就是他轉學之前,那些……勒索過他的人?”
羿葉葉被問得一怔,努力回憶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說:“我知道一些,好像主要是他以前那個貴族學校的學生……風鈞提過幾句,說他們總是找他要錢,或者逼他做一些他不願意做的事。但他不願意多說,我隻知道他轉學來我們這兒,好像就是因爲在那邊的學校裏惹了麻煩,被退學了。”
“可是許昭,我不明白……就算那些人很壞,是霸淩者,但風鈞他父親這次……我是說,風家?我真的想不通,他們爲什麽會想要……我們的命?”
這兩件事沒有關聯性,但是羿葉葉想不通,就把這兩件事情關聯起來了。
許昭能想通,可是太多需要想的東西。
這些根本沒辦法融合成一個結論。
“我知道風鈞可能想保護他的家庭,可是……要用這種方式嗎?我很難想象,真的很難想象……”
羿葉葉的困惑是真實的,她的信息層面還停留在校園霸淩和家族壓力的簡單疊加上。
許昭沒有回答。
隻是輕輕拍了拍葉葉的手背,算是無聲的安慰。
這時,一直沉默吃着烤蔬菜,最終還是選擇了更符合海裔口味的清淡烤制的施勁松,忽然開口了。
“潮汐的漲落,不會因爲某一塊礁石的意願而改變。”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然後看向羿葉葉和許昭,“或許,不必過于糾結他‘爲何’會如此選擇。”
羿葉葉疑惑地眨眨眼:“施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對立,并非源于一時的對錯或個人恩怨,而是……軌迹使然。”
“就像兩條注定要分岔的洋流,無論流經之地是溫暖還是寒冷,無論途中遇到過哪些魚群,到了某個特定的海域,它們終究會分開。這與洋流本身是否願意,或者它曾經是否溫和,并無直接關系。”
他看向許昭,意有所指:“風鈞所在的風家,其生存法則與利益訴求,與我們,或者說,與許昭你所要走的路,從本質上就存在着分歧。這種分歧,如同深埋在地殼之下的裂縫,平時或許看不見,但一旦遇到足夠大的壓力,比如家族存亡的威脅,比如足夠巨大的利益誘惑,裂縫就會顯現,将站在兩邊的人徹底分開。”
“所以,”
“今天這件事,或許可以看作是那條裂縫的顯現。即使沒有這次的導火索,在未來某個節點,類似的對立也很可能以另一種形式發生。這是由彼此所處的位置和背後的‘軌迹’決定的,而非單純的個人善惡或一時糊塗。”
許昭若有所思,她看向施勁松。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是……規則導緻的?是這套貴族體系運行本身的必然結果?”
她微微蹙眉,“我曾翻閱過這個帝國的法典。條文上,雖然明确承認了貴族對核心資源的壟斷特權,但也确實規定了必須爲下層留出一定的晉升通道和資源配額。理論上,不應該……演變成如今這種你死我活、甚至連基本底線都喪失的局面。”
“可現在看起來,貴族内部的鬥争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競争,變得混亂而毫無節制。還有那些使用黑魔法的群體,他們在法律條文上幾乎從未被正式提及,仿佛早已被徹底驅逐或根本不存在。但這可能嗎?”
施勁松歎了一口氣。
“留給下層的資源?”
“那從來都隻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或者說,是維持表面平衡最廉價的裝飾。就像投喂籠中之鳥的一小把谷粒,目的從來不是讓它吃飽,而是防止它過早餓死或者拼命撞破籠子。真正的肥美的田野,永遠隻對特定的階層開放。”
許昭忽然想起有人跟她說過,戰技職校開放的就業條件是地下傭兵團,隻要年級前十就有資格進去。
這些也是貴族所說的資源。
施勁松看了一眼許昭,繼續說道。
“最終決定一切的,從來都是最原始、最赤裸的資源不平衡。上層攫取的越多,下層賴以生存的就越少。當這種不平衡積累到一定程度,所謂的規則、法律,都會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變得蒼白無力。貴族間的混亂鬥争,不過是因爲蛋糕不夠分了,而黑魔法的盛行,則是某些人在規則之外,開辟的又一條更高效、也更肮髒的掠奪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