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晝“啪”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後,寝室裏隻剩下她收拾零件時洩憤似的叮當聲。她背對着大家,肩膀微微垮着,後頸露出的皮膚泛着不甘心的紅暈。雲瑤拍着胸口,癱在椅子上,殘留的驚恐還在她大眼睛裏浮動。林燃早已收回目光,垂着眼,指尖又無聲地滑過木簪古老的紋路,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嗒”和她眼中凍結湖面般的威懾從未存在過。陽光斜切進來,在拉上一半的窗簾下分割出明暗,空氣裏還懸浮着争執後的微塵。
江照重新拿起書本,指尖摩挲着書頁邊緣,視線卻并未落在字句上。黎晝屏幕上那幾張圖——猩紅信号在深夜如毒蛇般昂起頭顱的熱力圖,顔色深得刺眼的舊實驗樓B區标注,還有雲瑤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和林燃那無聲卻重逾千鈞的否決——在她腦中反複切換,旋轉,碰撞。
冰冷混亂的能量源、“那些東西”帶來的、源于本能的恐懼、林燃深夜歸來時袖口沾上的、不屬于校園植被的深紫色泥土,以及偶爾在她練劍時才會流露出的、一絲極力掩飾的疲憊、舊實驗樓周圍流浪貓狗反常的狂躁,深夜若有若無、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還有那晚,當她的感知力無意掠過實驗樓方向時,驟然撞上的那股如同滑膩毒蛇纏繞上來的、純粹的冰冷惡意。
一塊塊散亂的拼圖,在江照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思維下,被強行按進了同一個框架。
舊實驗樓深處,盤踞着一個東西。非自然,不穩定,帶着冰冷的惡意。它像一顆被強行嵌入校園心髒的毒瘤,間歇性地釋放着污染。黎晝的儀器捕捉到了它的“心跳”,雲瑤的魔法直覺嗅到了它的腐朽氣息,林燃很可能已經用她的方式,在更近的距離、甚至正面接觸過它留下的痕迹或爪牙了。
平靜的校園生活,這層她原本想緊緊抓住的僞裝,早已被洶湧的暗流撕扯得搖搖欲墜。置身事外?獨善其身?這個選項從她踏入404就已經不存在了。
她合上書,動作很輕。視線掃過寝室。
黎晝還背對着衆人坐着,肩膀繃着,洩憤似的用力敲打着鍵盤,屏幕幽幽亮着,映亮她鏡片後依舊在高速運轉、寫滿“不服”的眼睛。她沒再提探索,但江照知道,這科學狂人的大腦裏,恐怕正在瘋狂計算着“如何繞過林燃封鎖線”的一百種方案。
雲瑤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精緻的小鹿皮袋裏倒出一些東西。細碎的、閃爍着極微弱星光的銀色粉末,被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撚着,極其小心地撒在靠近門口的窗台縫隙裏,還有寝室門的内側門框邊緣。她動作很輕,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粉末落下,空氣裏彌漫開一絲極其清冽的草木冷香,若有若無。撒完一處,她還下意識地摸摸自己頸間那個一直佩戴着的、造型古樸的護身符吊墜,仿佛在确認它的存在。
林燃依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但江照敏銳地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腹在木簪冰涼堅硬的表面上緩緩摩挲。她微微側着頭,似乎在捕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常人無法聽聞的某種細微聲響。
江照站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她走到陽台,把晾曬好的衣服收進來。抱着衣服經過黎晝桌邊時,腳步自然地停頓了半秒。黎晝正對着屏幕上一串瘋狂滾動的代碼皺眉,手邊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餅幹,已經有些發軟。
“餅幹潮了,”江照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黎晝聽見,帶着點陳述事實的平淡,“樓下小賣部有新的。” 她說完,繼續走向自己的床位,把衣服疊好,放進櫃子。
黎晝敲鍵盤的手指頓住了。她猛地回頭,看到江照平靜整理衣服的側影,又低頭看看那盒被自己遺忘的餅幹,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随即是更深的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讪讪。她一把抓起餅幹盒,丢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然後又用力轉回頭,對着屏幕敲得更響了,隻是耳根微微有點紅。
雲瑤剛撒完最後一點銀粉在門框上,正緊張兮兮地檢查有沒有遺漏,聽到垃圾桶的聲響,吓了一跳,手一抖,幾粒銀粉飄落在她華麗的Lo裙裙擺上。她“哎呀”一聲,心疼又手忙腳亂地去拍,嘴裏小聲嘟囔:“我的新裙子……黎晝你輕點嘛……”
江照疊好最後一件衣服,關上櫃門。她的目光落在雲瑤身上,看着她笨拙又認真地拍打裙擺上那幾點幾乎看不見的銀光。
“雲瑤,”江照開口,聲音比平時稍緩,“上次你說市中心那家新開的甜品店,招牌是草莓千層?”
雲瑤拍打裙擺的動作猛地停住,擡起頭,大眼睛裏的緊張和心疼瞬間被一種亮晶晶的期待取代:“對對對!就是那家!網上評價超級好!據說草莓又大又新鮮,奶油一點也不膩!我種草好久了!就是一直沒空去……” 她瞬間忘了裙子和銀粉,開始滔滔不絕地描述起那家店的誘人之處,臉頰因爲興奮微微泛紅。
“嗯,聽起來不錯。” 江照點點頭,走到自己書桌前坐下,随手翻開一本雜志,“周末如果沒事,可以去試試。”
“真的嗎?太好了!”雲瑤的注意力完全被轉移了,臉上重新綻放出光彩,開始掰着手指計劃周末穿哪條小裙子去探店。
窗邊,林燃依舊保持着那個傾聽的姿勢,像凝固在月光裏。時間無聲流淌,夜色漸深。宿舍樓熄燈的時間快到了。
突然,陽台那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落地聲,輕得像一片葉子飄下。緊接着,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林燃的身影裹着一身深夜的涼氣閃了進來。她的動作依舊利落,但江照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一絲極淡的、被刻意壓抑的喘息,還有她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右臂外側。
林燃反手關好門,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分。她沒有開燈,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線走向自己的位置。腳步落地時,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滞重。
就在她經過江照書桌旁時,一隻普通的玻璃杯被無聲地推到了桌沿。杯子裏是溫熱的清水,水面平靜無波。旁邊,還放着一小包撕開了口的消毒濕巾和一小卷幹淨的紗布——都是宿舍常備的普通物品。
林燃的腳步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水杯和旁邊的物品上,沉默了兩秒。黑暗模糊了她的表情,但江照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着一種審視,又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波動。
然後,林燃伸出手,拿起了那杯水。玻璃杯在她掌心,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她仰頭,幾口就将水喝盡。喉嚨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寝室裏格外清晰。放下水杯,她沒有碰那包濕巾和紗布,隻是對着江照的方向,極其短促地、幾乎是含混地吐出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