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粉的苦澀混合着深紫色土壤樣本散發出的、若有似無的腥甜腐朽氣,頑固地盤踞在404寝室的空氣裏。黎晝戴着一次性手套和口罩,幾乎把臉貼在了她那台經過特殊改裝的顯微鏡上,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着載物台上那一丁點令人作嘔的深紫色物質。旁邊的電腦屏幕上,複雜的波形圖和數據流瘋狂跳動,旁邊一個小型檢測儀正發出低沉的嗡鳴,分析着樣本的能量殘留。“……高密度惰性有機質包裹……内部存在高活性未知能量核心……具有強烈精神污染傾向……這……這更像是某種生物組織的代謝殘留物……”她喃喃自語,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帶着一種科學遭遇未知的深深困惑與凝重。
雲瑤把自己縮在床角,懷裏緊緊抱着毛絨兔子,大眼睛時不時驚恐地瞟一眼黎晝工作台上那塊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泥巴”,又趕緊把目光移回平闆電腦播放的搞笑綜藝上。但屏幕裏誇張的笑聲似乎失去了感染力,她連薯片都忘了往嘴裏塞,整個人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
林燃盤膝坐在窗邊她的專屬角落,閉目調息。她手臂上那道邊緣泛着詭異青黑色的傷口已經被仔細包紮好,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比之前更加沉凝冰冷,如同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隔絕着外界的一切。偶爾,她擱在膝上的手指會極其輕微地蜷縮一下,仿佛在無意識地感受着某種無形的鋒芒。
江照靠在自己床頭,手裏捧着一本書,目光卻并未落在書頁上。她的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網,一半心神維系着寝室内外環境的絕對監控,另一半則沉入對林燃那句“快了”的沉重思考中。風暴将至,舊實驗樓那片死寂的陰影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需要力量,需要更清晰的應對,而家族這個她刻意遠離的詞彙,此刻想起來隻讓她感到一種冰冷的疲憊和疏離。
難得的周末午後,本該是放松的時光,404寝室的空氣卻如同暴風雨前凝固的鉛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的陽光明媚,卻絲毫照不進這方寸之間的凝重。
“咚咚咚!”
一陣急促、帶着明顯不耐煩和居高臨下意味的敲門聲,如同粗粝的石塊,猛地砸碎了室内的死寂。
四人瞬間被驚動。
雲瑤吓得差點把平闆扔出去,兔子耳朵都被她揪直了。黎晝從顯微鏡上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帶着被打斷研究的不悅。林燃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并未睜開,但周身那股沉凝的氣息似乎變得更加銳利冰冷。江照則微微蹙起了眉頭,這種敲門方式讓她心底升起一絲極其熟悉又極其厭惡的預感。
她放下書,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着一個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一身剪裁考究、價格不菲的深灰色西裝,頭發用發蠟打理得一絲不苟,向後梳得油光水亮。他微微擡着下巴,眼神銳利中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仿佛不是在敲門,而是在等待召見。
江照的心沉了沉。她認識這個人,江氏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高級助理,陳明遠。一個典型的、自視甚高的家族“代言人”。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冷意,拉開了門。
“江照小姐。”陳明遠的聲音和他的敲門聲一樣,帶着一種刻意的、居高臨下的腔調。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江照的臉龐,似乎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狀态,然後,毫不客氣地越過她的肩膀,投向寝室内部。當看到黎晝工作台上堆積的奇特零件、閃爍的儀器和那塊用玻璃皿盛放的詭異深紫色樣本時,他的眉頭立刻嫌惡地皺起。視線再轉到雲瑤床上堆滿的蕾絲玩偶、Lolita裙子和散落的零食包裝時,那嫌棄幾乎要從鏡片後面溢出來。
“奉二爺之命,來看看您在這所……‘普通’大學的生活狀況。”陳明遠刻意加重了“普通”二字,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看來,環境确實很……‘獨特’。”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江照身上,帶着一種施舍般的審視,“二爺很關心您,希望您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責任。這種地方,玩鬧也該有個限度了。”
江照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直沖頭頂。她臉上維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靜,聲音也如同淬了冰:“陳先生,我很好。我的生活,不勞費心。請回吧。” 說着,她便要關門。
“等等!”陳明遠卻眼疾手快地伸出一隻锃亮的皮鞋,卡住了門縫。他身體微微前傾,帶着一股強勢的氣息試圖擠進來,臉上挂着虛僞的假笑:“江照小姐,别急着關門嘛。二爺特意交代,讓我務必看看您住的地方,回去也好詳細彙報。您這樣讓我很難做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一個如同裹了十斤蜜糖、熱情得能融化喜馬拉雅山積雪的聲音,帶着一股香風,猛地從江照身後沖了出來!
“哎呀呀呀——!!!”
雲瑤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華麗孔雀,瞬間從床角彈射起步!臉上綻放出比盛夏陽光還要燦爛一百倍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個人洋溢着一種見到失散多年親人的巨大驚喜!
“這位帥大叔是誰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熱情”地一把挽住了陳明遠那隻試圖撐門的手臂,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陳明遠一個趔趄,半邊身子都被她“拖”進了寝室!
“是江照姐姐的家人嗎?!天哪!難怪江照姐姐氣質那麽好!原來是家族遺傳啊!”雲瑤的聲音又甜又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根本不給人插嘴的機會,“大叔您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瞧瞧這西裝!這料子!這版型!絕對是意大利手工定制款吧?這發型!一絲不苟!太有範兒了!還有這手表……”她目光精準地落在陳明遠腕間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上,雖然她可能壓根不認識牌子,但誇就對了!“哇!這光澤!這設計!低調奢華有内涵!簡直和您的氣質完美契合!帥呆了酷斃了!”
陳明遠整個人都懵了!他被雲瑤這突如其來的、如同海嘯般的熱情贊美沖得暈頭轉向,手臂被緊緊箍着,想掙脫卻發現這小姑娘力氣出奇的大!臉上那倨傲的表情僵在那裏,像一張拙劣的面具,隻剩下錯愕和一絲狼狽。
“快請進快請進!别在門口站着呀!多累啊!”雲瑤“熱情洋溢”地半拉半拽,硬是把陳明遠“請”進了寝室中央,巧妙地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他和江照,“哎呀,我們寝室小是小了點,但是特别溫馨!您看,江照姐姐多獨立自主啊!一個人在外面求學,把自己照顧得這麽好!我們可喜歡她了!她就是我們404的定海神針!大姐頭!”她一邊說着,一邊不動聲色地把陳明遠往遠離江照和林燃的方向帶,同時用眼神瘋狂示意黎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