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那頓帶着氣泡水甜味和溫暖真心的宵夜,像一道短暫的休止符,短暫地撫平了考試周帶來的焦灼。然而,當太陽重新升起,期末的陰雲依舊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而籠罩在404寝室上空的,還有另一層更沉重、更粘稠的陰影——林燃手臂上那道詭異的傷口。
那道在舊實驗樓深處留下的、邊緣泛着青黑色的擦傷,如同一條醜陋的毒蛇,盤踞在林燃的小臂外側。幾天過去了,它不僅沒有絲毫愈合的迹象,反而變得更加觸目驚心。
傷口本身不算深,寸許長短,斜斜地劃過緊實的肌膚。但問題在于它的顔色和狀态。邊緣處的青黑色非但沒有褪去,反而像活物一般,隐隐有向外暈染擴散的趨勢,在原本健康的膚色上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暗影。傷口表面覆蓋着一層林燃自己塗抹的深褐色草藥糊糊,散發着清苦的氣味,但這層糊糊似乎也未能完全壓制住傷口内部透出的那股陰冷、污穢的氣息。仔細看去,傷口周圍的皮膚微微凹陷,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感,仿佛生命力正被無形的力量緩慢抽離。
林燃依舊沉默,如同冰封的雪山。她照常早起、調息、獨自行動。但敏銳如江照,卻能從她偶爾伸展手臂、或是拿起水杯時,捕捉到那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眉頭微蹙。那瞬間肌肉的緊繃,是身體在對抗疼痛的本能反應。她換藥的動作也比平時更麻利,帶着一種壓抑的狠勁,仿佛在與傷口裏那股陰冷的能量較力。換下的、沾染着暗沉滲出物的紗布,被她用油紙仔細包裹好,處理得一絲痕迹不留。
這道傷,像一道無聲的警報,時刻提醒着寝室裏的每一個人:舊實驗樓裏的東西,絕不僅僅是“異常”那麽簡單。它的危險,帶着侵蝕與詛咒的意味。
雲瑤是最先忍不住的。她看着林燃手臂上那刺目的青黑色,心裏像貓抓一樣難受。她想起了自己那個寶貝的、貼滿了水鑽和卡通貼紙的“生命恢複小噴壺”——據說是銀月婆婆用月光露水和草藥精華調配的,雖然平時主要用來急救她摔破的膝蓋或者被黎晝實驗小意外波及的皮膚,效果時靈時不靈,但萬一呢?
這天下午,林燃難得沒有外出,正閉目盤坐在窗邊角落調息。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投下安靜的光影。雲瑤屏住呼吸,像隻偷油的小老鼠,蹑手蹑腳地摸到林燃附近。她掏出那個粉色的、亮閃閃的噴壺,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心裏默念着婆婆教的祝福咒語,雖然她自己都覺得念得磕磕巴巴,然後,顫抖着手,對準林燃手臂上那道被草藥覆蓋、邊緣卻依舊青黑刺目的傷口,慢慢按下噴頭——
就在噴壺口距離傷口還有半尺遠,水霧即将噴出的刹那!
林燃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
那目光冰冷、銳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雲瑤那隻握着噴壺的手!沒有憤怒,沒有斥責,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警惕和一種不容侵犯的冰冷威壓!
“啊!”雲瑤吓得魂飛魄散,手猛地一抖,粉色的噴壺脫手而出,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她下意識地想去撈,卻見一道殘影閃過,林燃那隻沒受傷的手已經穩穩地捏住了下落的噴壺,動作快得如同鬼魅。
雲瑤心髒狂跳,看着林燃面無表情地将噴壺遞還給她,臉上瞬間臊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我就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幫上忙……婆婆說這個……這個……” 她越說聲音越小,在林燃那毫無波瀾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裏。
林燃什麽也沒說,隻是收回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但那無聲的拒絕,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
雲瑤讪讪地接過噴壺,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垂頭喪氣地縮回了自己的地盤,抱着兔子生悶氣去了。魔法?在林燃絕對的警惕和那傷口蘊含的詭異力量面前,似乎顯得如此無力。
黎晝的“科學關懷”緊随其後。她顯然也一直在觀察林燃的傷口。看到雲瑤的“魔法”攻勢被瞬間瓦解,黎晝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種“科學才是唯一出路”的嚴肅表情。
她從她的“軍火庫”背包裏翻找一陣,掏出一個看起來像是醫用掃描筆、但明顯被改裝過、尾部多了幾個信号燈和微型接口的銀色小裝置。她拿着這個“光譜能量分析筆”,走到林燃面前,語氣是慣常的、探讨學術難題般的認真:
“林燃。基于視覺觀察和能量逸散模型分析,你的傷口存在高濃度異常能量殘留。該能量具備強烈的生物抑制特性,顯着阻礙成纖維細胞活性及膠原蛋白合成,并持續侵蝕周邊健康組織微結構。常規草藥基質無法有效中和其活性核心。”她将分析筆的探頭對準林燃被草藥覆蓋的手臂,“我需要獲取傷口區域的實時能量頻譜、粒子構成及侵蝕速率數據,建立精确模型,才能推導出針對性的能量中和方案。請配合掃描。”
說完,她就準備啓動那個分析筆。
林燃的眼睛再次睜開。
這一次,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黎晝手中的分析筆上,眼神冰冷刺骨,帶着毫不掩飾的排斥和警告。她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隻沒受傷的手,非常幹脆利落地将卷起的袖子拉了下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那道青黑色的傷口。動作幹脆,意思明确:别碰我,别動它。
黎晝拿着分析筆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林燃重新閉目、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态,又看看自己手裏這個理論上能解決問題的工具,鏡片後的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被拒絕的挫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從科學角度闡述數據收集的必要性,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默默地收回了分析筆,轉身走回工作台,對着那塊深紫色的土壤樣本,眉頭擰得更緊了。科技?在當事人的絕對不配合下,也寸步難行。
江照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的感知力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林燃手臂上的真實景象——那傷口如同一個微小的黑洞,絲絲縷縷陰冷、污穢的黑色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觸須,正極其緩慢卻頑固地侵蝕着周圍的健康組織,吞噬着生機。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讓那青黑色的邊緣向外蔓延一絲絲。這感覺讓她心頭發緊,仿佛有冰冷的針在刺。
她明白林燃的戒備。這傷來自舊實驗樓,牽扯着她不願示人的秘密和沉重的責任。強行治療或探查,隻會激起她更強烈的抗拒。
江照沒有像雲瑤那樣莽撞,也沒有像黎晝那樣直接要求。她隻是沉默地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然後,她端着水杯,走到林燃身邊,輕輕地将杯子放在她觸手可及的窗台上。
動作自然,如同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