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死寂與狼藉


黎晝那個僞裝成保溫壺的“湮滅者β型”,炮口朝下,孤零零地躺在離粘液邊緣不遠的地闆上。幽藍色的微光在炮口内部明滅不定,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滴…滴…”聲,像是垂死心髒的無力跳動,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和詭異。

江照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牆壁,身體如同被徹底抽空了所有筋骨,軟軟地向下滑坐。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像是用砂紙打磨着喉嚨,牽扯着大腦深處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惱人的雪花點閃爍不休。額角、鼻翼下方、嘴角,幾道蜿蜒的血迹早已凝固,在沾滿灰塵、汗漬和污穢的臉上畫出刺目的暗紅痕迹。她費力地擡起沉重如灌鉛的眼皮,視線艱難地掃過這片如同被重型炮彈反複犁過的空間。

地獄,也不過如此。

寝室中央,那灘巨大的、如同被強酸融化的瀝青混合着腐敗内髒的怪物殘骸,占據着觸目驚心的位置。粘稠的黑液正從它斷裂的脖頸豁口、被能量炮熔穿的肩膀巨洞、以及被林燃劍氣撕裂的多處傷口中汩汩湧出,像有生命的毒沼般貪婪地向四周蔓延、侵蝕。所過之處,地闆發出痛苦的呻吟,迅速被腐蝕出冒着青煙的焦黑坑洞。

牆壁上,兩個邊緣翻卷、如同被地獄巨獸啃噬過的恐怖焦黑孔洞猙獰地敞開着。一個在靠近陽台門的位置,是黎晝第一炮打偏的“傑作”,洞口邊緣的混凝土呈現出熔融後迅速冷卻的琉璃狀,散發着灼人的餘溫。另一個則在寝室中央的牆壁上,是她剛才搏命一擊的成果,洞口更大,邊緣更不規則,破碎的磚石和燒焦的填充物如同黑色的内髒散落一地。冷風毫無阻礙地從這兩個大洞和旁邊完全破碎、隻剩扭曲窗框的窗戶中灌入,卷動着窗簾僅剩的幾縷焦黑布條,發出嗚咽般的悲鳴。

整個404寝室,如同遭遇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兩張書桌被怪物龐大的身軀撞得東倒西歪,桌面上的書本、文具、化妝品如同垃圾般散落,被厚厚的灰塵和濺射的粘液覆蓋。雲瑤那張鋪着精緻粉色蕾絲床單的床鋪,被飛濺的碎石和爆炸沖擊波撕扯得不成樣子,羽絨被滑落在牆角,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如同被遺棄的破布。黎晝視若珍寶的實驗器材和圖紙,更是如同遭遇了末日天災,精密零件散落得滿地都是,不少浸泡在粘液中正迅速被腐蝕變形,圖紙或被燒焦卷曲,或被踩踏撕裂,記錄着她心血的公式和數據模糊不清。天花闆上,一道猙獰的裂縫如同醜陋的蜈蚣,從中央向兩端延伸,細碎的灰塵還在簌簌落下。

江照的目光帶着沉重的疲憊,緩緩移向她的室友們。

林燃靠坐在另一側冰冷的牆壁下,離那灘不斷蔓延的粘稠黑液不遠。她那條盤踞着青黑色詭異傷痕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衣袖被腐蝕出破洞,露出的皮膚上,那道傷痕顔色變得更深,近乎墨黑,隐隐散發着一種不祥的暗光,每一次微弱的搏動似乎都帶來深入骨髓的陰冷灼痛。她臉色慘白得如同覆了一層薄霜,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壓抑,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輕微的顫抖。她甚至沒有去看近在咫尺的怪物屍體,隻是微微垂着頭,失焦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攤開的、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掌心——剛才緊握木簪的地方,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白色,虎口和幾處指節皮膚被磨破,滲出的血絲已經凝固發黑。那根染血的木簪,此刻靜靜地躺在她腳邊不遠處冰冷的地闆上。

牆角裏,雲瑤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暴風雨蹂躏後、羽毛淩亂瑟瑟發抖的雛鳥。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闆上,後背緊緊貼着牆壁,似乎想從中汲取一絲早已不存在的安全感。那條曾經華麗炫目的Lolita裙擺,此刻沾滿了灰塵、粘液和不明污漬,變得肮髒破敗,如同褪色的噩夢。她雙手死死地抱着自己還在劇烈顫抖的肩膀,頭深深地埋在并攏的膝蓋間,隻能看到她散亂糾結的長發和不斷聳動、壓抑着巨大恐懼的肩頭。細碎而壓抑的、帶着濃重鼻音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她埋着的頭裏傳出來,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和深入骨髓的後怕。那根頂端水晶徹底黯淡、如同普通玻璃棒的魔杖,掉在她手邊不遠處,被灰塵覆蓋。

黎晝則保持着半跪的姿勢,就在那個搖搖欲墜的光罩消失的位置。她雙手無力地撐在冰冷、布滿碎石和粘液的地闆上,頭低垂着,厚重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那副厚厚的眼鏡片上糊滿了汗水、粉塵、淚痕和濺射的污點,完全模糊了視線。她似乎連擡起一根手指擦一下鏡片的力氣都耗盡了,隻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撐在地上的、指尖被滾燙炮管燙出數個水泡、此刻還在不受控制微微顫抖的雙手。剛才那搏命一擊帶來的腎上腺素狂潮徹底退去,留下的隻有渾身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一種靈魂被徹底掏空般的巨大虛脫感。她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空白,隻有儀器那頑固的“滴…滴…”聲如同魔音灌腦,不斷鑽進她混亂的意識深處。

死寂。

令人窒息的、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的死寂。

隻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粘液腐蝕地闆發出的持續“滋滋”聲、儀器微弱的“滴…滴…”聲,以及窗外嗚咽穿堂而過的風聲,交織成一首絕望的、爲這場荒誕噩夢譜寫的安魂曲。

每一秒鍾,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沉重地碾壓着每一個人脆弱的神經。

江照強迫自己從那撕裂般的精神劇痛和無邊的疲憊中,榨取出最後一絲清明。她猛地用牙齒咬了一下早已破損幹裂的下唇,尖銳的刺痛混合着血腥味讓她眼前短暫地清晰了一瞬。不能倒下!絕對不能現在倒下!她強忍着眩暈和強烈的嘔吐感,立刻收斂起所有外溢的、可能引起注意的能量波動,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啓動最後的能源,将殘存的那一點點感知力,謹慎地、最大範圍地擴散出去!

無形的感知漣漪,如同最細微的觸角,掃過狼藉死寂的寝室,掃過地上那灘散發着污穢惡臭能量的巨大屍體殘骸,掃過牆壁上猙獰的破洞,掃過破碎的窗框,掃向窗外濃稠如墨的沉沉夜色,掃向舊實驗樓那片令人心悸的、仿佛隐藏着更多秘密的黑暗深處……

沒有新的能量波動!

沒有潛伏的、窺伺的惡意!

沒有伺機而動的威脅!

至少,在這一刻,這間如同煉獄廢墟般的404寝室,暫時安全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緊繃到極限、即将斷裂的弦,終于稍稍松動了一絲。江照緊繃到極緻的神經也随之放松了一毫,但緊随而來的,是更加洶湧澎湃、幾乎要将她徹底淹沒的疲憊和劇痛浪潮,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帶着血腥氣的悶哼,身體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點。

這聲悶哼,在這片死寂的環境裏,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凝滞的空氣。

“嗚……”牆角傳來雲瑤更加壓抑不住的、帶着崩潰邊緣哭腔的嗚咽,“死…死了嗎?它…它真的…不會再動了嗎?”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埋在膝蓋裏的頭終于擡起一點,露出一雙紅腫得如同桃子、布滿驚恐血絲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那灘巨大的、不再動彈卻依舊散發着恐怖氣息的黑色粘稠物,仿佛下一秒它就會再次蠕動起來。

黎晝被雲瑤的聲音驚動,像是從一場噩夢中被強行拽醒。她極其艱難地、如同生鏽的機器般緩緩擡起頭,布滿污漬的鏡片後,茫然的眼神先是聚焦在怪物屍體上,又緩緩下移,落在自己撐在地上、指尖水泡破皮滲出血絲的雙手上。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嘗試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破碎而沙啞的音節:“數…數據…Omega+…峰值…跌…跌零了…生命…體征…消…失…”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一種科學儀器确認死亡後的冰冷陳述感,與她自身的狀态形成詭異反差。

林燃也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她沒有看怪物,也沒有看任何人,空洞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那根染血的木簪上。她動了動那條受傷的手臂,劇烈的、如同被冰錐刺入骨髓的疼痛讓她眉頭狠狠一皺,額角的冷汗瞬間又沁出一層。她伸出沒有受傷、但也布滿細小劃痕的右手,動作僵硬而遲滞,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挪動身體,試圖去夠到那根離她不到半米的木簪。指尖終于觸碰到冰涼堅硬的木身,她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猛地一把将它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和熟悉的木紋似乎讓她找回了一絲微弱的力量和錨點,她死死地攥着木簪,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再次泛白,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卻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她隻是低着頭,看着緊握木簪的手,一言不發,但緊繃的下颌線和抿得發白的嘴唇,無聲地訴說着她内心翻騰的驚濤駭浪和極度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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