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于還是亮了。

慘白的晨光透過那塊嶄新的、廉價的普通玻璃窗，照進404寝室，在刷着劣質白漆的厚木闆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氣裏還殘留着消毒水和新鮮木材混合的、掩蓋不住昨夜驚魂的脆弱氣息。

江照是被一陣刺耳的校園廣播聲吵醒的。或者說，她壓根就沒怎麽睡着。頭痛像是被鈍器反複敲打後的餘震，綿延不絕。身體像被重型卡車碾過，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她睜開酸澀的眼睛，盯着天花闆上簡陋的木闆補丁，那些粗糙的釘痕和塑料布的褶皺，都在無聲地嘲笑着她們試圖恢複“正常”的努力。

廣播裏，一個四平八穩、毫無感情的男聲正在播報：“…昨夜淩晨，我校某宿舍樓因老舊管道燃氣閥門意外松動，導緻輕微燃氣洩漏，遇不明火源引發小型爆燃事故。事故造成部分宿舍門窗受損，幸無人員傷亡。校方已第一時間組織搶修，并責令後勤部門對全校燃氣管道進行全面排查，杜絕此類安全隐患再次發生。請廣大師生不信謠，不傳謠…”

“噗嗤…” 旁邊床上傳來一聲憋不住的氣音。

江照轉過頭。雲瑤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大眼睛下面挂着濃重的黑眼圈，顯然是驚吓過度也沒睡好。她聽着廣播裏那套“燃氣閥門松動”、“小型爆燃”的說辭，小臉皺成一團，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表情十分扭曲。

“老舊管道？燃氣閥門？”雲瑤小聲吐槽，帶着濃濃的鼻音，“還小型爆燃？能把牆炸出兩個那麽大的窟窿，把窗戶玻璃全震碎，把衣櫃都撞散架的‘小型爆燃’？騙鬼呢！當我們是傻子嗎？” 她扯了扯自己蓋着的、邊緣還帶着點可疑污漬的被子——這是昨晚唯一沒被怪物粘液徹底污染的東西了。

黎晝也醒了，或者說她可能就沒怎麽睡。她正盤腿坐在自己床上，手裏捏着那枚黑色的紐扣通訊器，高度近視的眼睛幾乎貼在通訊器表面，另一隻手拿着一個簡易的、連着好幾根導線的探測器，小心翼翼地掃描着，嘴裏念念有詞：“能量波動…極微弱…加密頻段…無法解析…核心結構…未知…” 廣播裏的官方聲明，對她來說大概還不如窗外飛過一隻鳥值得關注。

窗邊，林燃依舊保持着抱劍而立的姿勢，仿佛一夜未動。晨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她微微側頭，冰冷的視線掃過廣播喇叭的方向，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充滿了無聲的嘲諷。她那條受傷的左臂，衣袖被卷起一截，露出下面盤踞的青黑色傷痕，顔色似乎比昨晚更深了些，在晨光下散發着一種不祥的陰冷氣息。她下意識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寂火冰涼的表面。

廣播聲停了，寝室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官方那漏洞百出、欲蓋彌彰的聲明，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根本捂不住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真相。而這張紙下面湧動的暗流，正迅速在校園裏蔓延開來。

當江照四人拖着疲憊的身體，頂着濃重的黑眼圈，硬着頭皮走出404寝室，準備去食堂吃“劫後餘生”的第一頓早餐時，她們立刻感受到了這洶湧的“暗流”。

走在宿舍走廊裏，原本喧鬧的清晨似乎安靜了許多。過往的學生在看到她們時，聲音會下意識地壓低，目光變得閃爍而複雜。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隐隐的畏懼。就像走在路上突然發現身邊跟着幾頭随時可能失控的猛獸。

“看…就是404…”

“聽說沒？昨晚她們寝室炸了！”

“何止炸了！我隔壁寝的哥們兒說，他半夜被吵醒，好像聽到有野獸在吼！還有綠光！”

“得了吧，校方不是說是燃氣爆燃嗎？”

“嗤，燃氣爆燃能把牆炸穿？還炸出兩個那麽對稱的大洞？你信？反正我不信！我表姐在學生會，聽保衛處的人私下嘀咕，說現場清理出一些…嗯…不是人的東西…”

“噓！小聲點！她們過來了！”

竊竊私語如同細密的針尖，從四面八方紮過來。當江照她們走近時，那些議論聲會瞬間消失，說話的人要麽立刻噤聲，要麽眼神飄忽地看向别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仿佛在躲避什麽瘟疫源。

食堂裏更是氣氛微妙。當她們端着餐盤尋找座位時，原本熱鬧的幾處空桌周圍，瞬間坐滿了人，仿佛約定好了一般。一些膽子稍大的，則用毫不掩飾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們，尤其是林燃那條被衣袖遮掩的手臂和江照蒼白的臉色，眼神裏充滿了獵奇和猜測。

“快看校園論壇！”旁邊一桌傳來壓抑的興奮低呼。

江照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屏幕有道裂痕，是昨晚摔的，點開那個熟悉的APP。首頁熱帖赫然飄紅：

【爆！深度解析昨夜A大宿舍‘煤氣罐’之謎！有圖有真相！】

樓主：[匿名用戶]

内容：校方通告糊弄鬼呢？燃氣爆燃？騙三歲小孩？本人在404隔壁！親耳聽到非人嘶吼！親眼看到詭異綠光穿透門縫！有圖！，附上一張極其模糊、隻能看到一團扭曲綠光的照片，真實性存疑）。據可靠消息，404寝室牆上兩個大洞邊緣有巨大爪痕！現場清理出不明粘液和疑似生物組織！這絕不是意外！404，你藏了什麽秘密？！

【驚！404寝室‘煤氣罐爆炸’現場流出！粉色羽毛漫天飛？】

樓主：[吃瓜群衆小A]

内容：哈哈哈笑不活了！聽說404有個妹子試圖用自己粉色的羽絨被去糊牆洞？結果被國安局的人堵門抓現行？求羽絨被品牌！質量真好！（附上各種惡搞P圖：粉色被子糊牆、煤氣罐長出翅膀、404門牌變成鬼屋标志…）

【靈異愛好者進！細數A大404寝室的‘邪門’往事！】

樓主：[玄學老司機]

内容：早就覺得404不對勁！位置陰煞！常年陰冷！以前就傳聞有學姐在裏面…省略若幹添油加醋的校園鬼故事。昨晚異象，絕非偶然！強烈建議校方請大師做法！或者幹脆封了那間寝室吧！太邪門了！

各種帖子層出不窮，有煞有介事分析的，有純粹惡搞玩梗的，有添油加醋傳播靈異的。404寝室，一夜之間，成了A大校園裏最神秘、最“邪門”、也最讓人敬而遠之的地方。“粉色羽毛糊牆”的梗更是傳得滿天飛，雲瑤看到那些P圖，氣得小臉通紅，差點把豆漿潑出去。

一頓早餐吃得味同嚼蠟，在無數道目光的“洗禮”下草草結束。四人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404，關上門，才感覺那無處不在的壓力稍稍減輕。

“氣死我了！什麽粉色羽毛！什麽邪門鬧鬼！他們懂什麽！”雲瑤氣呼呼地跺腳，眼圈又有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