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氣,取代了銀月森林那混雜着血腥、詛咒與草木清香的壓抑氣息。刺目的白熾燈光取代了污穢的血月和不祥的蛇瞳倒影。
江照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特調局醫療中心那熟悉的、沒有任何裝飾的潔白天花闆。耳邊是醫療儀器平穩而單調的滴滴聲。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每一塊肌肉都酸痛無比,精神海依舊殘留着透支後的刺痛和空虛感,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
但那不是夢。
導師消散時化作的銀色光點,雲瑤捧着染血星核的悲恸哭喊,血月倒影中那盤踞的暗影之蛇,以及那一聲直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死亡宣告——“竊星者…死——!!!”——所有的畫面和聲音,都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帶着冰冷的真實感。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凝聚。
“江隊!你醒了!”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負責看護的特調局醫療隊員。
“我睡了多久?”江照的聲音嘶啞幹澀,她掙紮着想坐起來,卻被一陣眩暈感擊中,又重重靠回枕頭。
“不到六個小時。”醫療隊員連忙按住她,“别動!你精神力透支太嚴重了!沈局有令,你必須靜養!”
“雲瑤呢?顧言呢?林燃?黎晝?”江照沒理會命令,急促地問道,目光掃向病房内另外幾張病床。隻有她一個。
“雲瑤小姐在最高級别的無菌監護室!顧言隊長在隔壁重症監護!他們的情況…都很不樂觀。”醫療隊員的聲音低沉下去,“雲瑤小姐接受了緊急淨化手術,暫時清除了侵入體内的部分詛咒能量,但生命體征極不穩定,一直處于深度昏迷。顧言隊長…生命力透支到了極限,多個器官衰竭,還在靠維生設備和最高級别的生命維系法術吊着最後一口氣…”
江照的心沉了下去。導師消散,雲瑤和顧言命懸一線…這場“回家之旅”的代價,太過慘重。
“林燃和黎晝呢?”
“林燃在隔壁處理右臂的傷勢,粉碎性骨折加上劍氣反噬和邪能侵蝕,很麻煩。黎晝在技術部那邊,她的武器和探測器都需要緊急維護和數據分析,另外…沈局讓她參與了對那個黑袍巫師的初步審訊。”
審訊?江照眼神一凝。那個鍾樓裏的蛇紋臉巫師!他是揭開“暗影之握”和血月詛咒的關鍵!
就在這時,病房牆壁上懸挂的液晶電視屏幕自動亮起,音量被調到了一個适中的程度。裏面正在播放午間新聞。
畫面切換,背景是一片巨大的、被黃色警戒線圍起來的廢墟區域。斷壁殘垣,焦黑的土地,巨大的深坑…正是康沃爾郡聖瑪麗教堂的戰場遺迹!隻是此刻,廢墟周圍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大批穿着市政工程制服和消防員服裝的人員正在清理現場,大型機械發出轟鳴。更外圍,是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閃爍的攝像機鏡頭。
“……本台記者在現場爲您報道。昨日夜間,康沃爾郡老城區聖瑪麗教堂區域發生嚴重事故。據官方初步通報,事故原因是地下煤氣管道老化引發劇烈爆炸,并導緻鄰近區域多處老舊建築發生連鎖坍塌…”
屏幕上的女記者一臉嚴肅,背景音是挖掘機的轟鳴和消防車的警笛。
“所幸當地相關部門反應迅速,在爆炸發生前根據地質監測異常數據,及時疏散了周邊居民。目前确認,此次事故未造成任何人員死亡,僅有數名在附近進行地質勘探作業的技術人員因躲避不及受到輕微沖擊傷,已全部送往醫院救治,均無生命危險…”
鏡頭掃過警戒線外,幾個記者試圖靠近拍攝廢墟核心區域,立刻被一排面無表情、穿着黑色西裝的特調局外勤人員組成的人牆擋住。
“請退後!事故現場尚未解除危險!禁止入内!”
“我們有知情權!爆炸原因到底是什麽?爲什麽會有那麽大的深坑?”一個記者不死心地追問。
“一切以官方通報爲準!退後!”特調局人員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畫面切回演播室,男主播一臉沉痛:“……此次事故再次敲響了城市老舊基礎設施安全的警鍾。市政部門表示将徹查原因,并啓動對全城地下管網的安全大檢查…下面請看國際新聞…”
電視屏幕暗了下去。
“煤氣管道爆炸?未造成人員死亡?”江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着濃重的嘲諷。石像鬼的肆虐,裝甲部隊的炮火,教堂的崩塌,地底那恐怖的能量脈動…在官方口中,都變成了輕飄飄的“煤氣管道事故”。那在街道上被碾碎的生命,被特調局掩蓋;那被深埋地底的恐怖存在,被刻意忽略。
這就是表世界的真相。普通人活在精心編織的謊言裏,安穩而脆弱。
病房門被推開,沈铮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他依舊穿着筆挺的制服,但眉宇間帶着明顯的疲憊,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感覺怎麽樣?”沈铮走到病床邊,聲音沉穩。
“死不了。”江照的聲音依舊嘶啞,目光直視沈铮,“雲瑤和顧言…”
“最好的醫療資源,最頂級的魔法顧問,都在用。”沈铮言簡意赅,但語氣中的凝重說明了一切,“顧言的生命力透支太徹底,常規手段效果有限。雲瑤…詛咒很麻煩,銀月夫人用生命封印了最核心的部分在她體内,但殘餘的詛咒之力依舊在侵蝕她的本源。星核的力量正在與她融合,這個過程…充滿了不确定性。需要時間,也需要奇迹。”
江照沉默。她明白沈铮的意思。導師的犧牲,隻是争取了時間,并非解決了問題。
“那個巫師呢?”
“在最高級别的禁锢法陣裏,陸嶼親自盯着。身體和精神都受了重創,意識時斷時續,審訊進展緩慢。”沈铮眼中寒光一閃,“但他吐露了幾個關鍵信息。操控石像鬼的儀式,獻祭銀月之血啓動血月詛咒,都來自一個被稱爲‘暗影之握’的古老組織。他們的首領,代号‘暗影之蛇’(Shadow Serpent)。湖中倒影裏的東西,就是他意志的投射。”
“暗影之蛇…”江照念着這個名字,血月倒影中那無數雙冰冷的蛇瞳仿佛再次浮現在眼前。
“還有,”沈铮的聲音更加低沉,“他反複念叨一句話:‘祂在看着…祂要醒了…’結合康沃爾地底的異常能量讀數,陸嶼判斷,‘祂’很可能指的就是那個被強行抽取能量又被打斷、處于不穩定狀态的地底存在。‘暗影之握’似乎不僅僅是想奪取星核,他們可能還在謀劃喚醒更恐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