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咿呀作響的鐵門,院子比記憶中更豐饒了。
東牆角的老梅樹樹枝探出牆頭,西邊涼亭的紫藤花瀑垂到石凳上。
桃李梨樹錯落站着,地上還滾着幾個去年落下的幹癟枇杷。
我拖着行李箱軋過青石闆,驚起了亭角築巢的燕子。爸媽在旁邊說道:“三樓給你收拾好了——”
木樓梯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我推開三樓房門,迎面撞進一片粉白煙霞——
窗外正是桃花村的轉彎處,梨花的白與桃花的粉攪在一起,風一過就下起碎瓣雨。
打開定制衣櫃,樟木香撲面而來。
我媽得意地拍打床墊:“喜臨門的乳膠床墊,比你那公寓的軟和!”
梳妝台上還擺着帶LED燈圈的鏡子,插頭已經貼心地接好了轉換器。
最驚喜的是衛生間:智能馬桶亮着幽藍指示燈,花灑架上挂着新浴花。
我爸在門外喊:“熱水器開關在洗手台下面!WIFI密碼貼冰箱上了!”
我撲進懶人沙發,掏出手機連上WiFi。信号滿格,窗外溪水聲混着花香飄進來。
我踮腳探出窗外,手機對準溪畔那棵歪脖子桃樹。
風正好吹落一陣花瓣雨,連拍十幾張才挑出最滿意的:虬枝斜伸進溪水,粉白的花影漾在碧波裏。
癱回懶人沙發發微博:“承包這片桃花潭,黑粉勿擾[照片]”
評論區秒現熟悉ID:
【糊咖真回山溝了?這窮酸地方連快遞都不到吧?】
我咬着梨回複:“順豐直達喲~氣不氣?”
【風景還行,可惜人配不上景】
我啪啪打字:“姐用你誇?種出靈芝也不喂你~”
刷新頁面時指尖突然頓住——白熙揚的藍V賬号點了個贊,評論懸在第一條:
“很美,希望有機會去旅遊。”
我手一抖,梨核滾進沙發縫。抱着手機蹬了兩下腿,才故作鎮定回複:“歡迎白老師來桃花村采風,管飯!”
黑粉瞬間炸鍋:
【又蹭!退圈了還吸血!】
我慢悠悠打字:“酸雞跳腳了吧?可惜你們哥哥就愛看山水~”
窗外夕陽把桃花染成金紅色,我窩在沙發裏刷評論。
隔壁屋頂的狸花貓蹿過房梁,打翻了一瓦罐曬着的梅子。
我趿拉着拖鞋蹭到廚房門口,鐵鍋裏的爆炒聲滋啦作響。
我爸正颠着炒鍋,辣椒的焦香混着豆豉味直往鼻子裏鑽。
我媽蹲在地上摘豆角,塑料盆裏泡着的蝦還在蹦跶。
“喲,咱家大明星來視察工作了?”
我爸頭也不回,鍋鏟敲得铛铛響,“紅燒魚馬上好,你最愛吃的鳊魚!”
我媽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來:“給你炖了山藥排骨湯,竈上煨三小時了。”
她突然捏我胳膊,“傷筋動骨一百天,别以爲能偷懶!”
我伸手想捏塊紅燒肉,被她一巴掌拍開:“偷吃爛嘴角!”
轉頭卻塞給我一碟炸小魚,“先墊墊,這魚今早才撈的。”
窗台上曬着的幹辣椒紅得晃眼,我叼着小魚含糊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是是是,”我爸把鳊魚裝盤,淋上熱油呲啦一聲,“二十二歲的大明星,連絲瓜刨皮都不會!”
我媽突然指着手機:“檸檸快看!你柳阿姨回消息了——”
手機屏幕上躺着條語音:“死丫頭!西紅柿苗給你寄順豐了,明天就到!”
紅燒魚的醬汁濃稠,山藥排骨湯冒着熱氣,我埋頭扒飯,米粒粘在了嘴角。
“檸檸,”我媽夾了塊魚肚肉放我碗裏,“往後有啥打算?”
我鼓着腮幫子咽下飯,筷子指向後山:“我想承包那片坡地,種菜,再栽些果樹。”
我爸停下斟酒的手:“種地辛苦,你那胳膊...”
“我弄到些高級種子,種出來能賣好價錢。”我壓低聲音,像分享秘密,“城裏人就認這個。”
“錢夠不夠?”我媽習慣性去摸口袋,被我用筷子輕輕按住。
“媽——你閨女當了好幾年明星呢,”我故意挺直腰闆,“十八線也是顆星,存款夠買幾百棵果苗了!”
我爸嗤笑一聲,給我媽舀了勺湯:“聽見沒?大老闆發話了。”又轉頭問我,“真下定決心了?不後悔?”
窗外歸巢的鳥兒叽喳飛過。我扒完最後一口飯,碗底亮給二老看:“比面對鏡頭真,比應付黑粉甜。”
我媽笑出眼淚,用袖口擦了擦。我爸舉起酒杯:“行!明天就找村長說去。”
三隻碗碰在一起,排骨湯晃出了幸福的漣漪。
清晨的露水還沒幹,我就敲響了村長家的木門。
老村長正端着搪瓷缸漱口,聽我說要承包後山,噗地噴出一口水:
“那石頭坡能幹啥?野兔子都不樂意打洞!”
我遞上早就備好的計劃書:“您老等着瞧,保證讓荒山變金窩。”
“二十年承包權,一次性付清...”村長翻着合同嘀咕,“二十萬呐,你拿得出?”
我當場手機銀行轉賬。提示音響起時,老頭兒扶了扶老花鏡,印章按得比鞭炮還響。
“姐姐!”紮羊角辮的小丫頭舉着海報沖出來。
那是我第一部戲的劇照,穿着粗布丫鬟服,額頭點着胭脂痣。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你給小姐擋刀的時候,我哭濕了三個枕頭!”
我蹲下來簽名的筆有點抖——原來真的有人記住過我跑龍套的模樣。
“我叫小桃花!”她抱着海報蹦跳出門,辮梢的紅頭繩像兩簇火苗。
風把合同紙吹得嘩嘩響,丫鬟劇照的背面,我簽的“檸”字旁邊,悄悄畫了顆小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