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燙,雲初踩着新鋪的碎石路進村時,褲腿濺滿了泥點子。
她白大褂下擺卷在腰間,藥箱帶子勒得肩膀發紅。
“江老闆!”她抹了把汗,“我巡診到鄰村...聽說這兒連衛生所都沒有?”
許夏正貓腰在果樹底下撒菜籽,頭也不擡地指山腰:“那排空屋...自己挑間漏風小的!”
雲初愣愣望着歪斜的木屋群,有個穿補丁褂的小丫頭拽她衣角:“姨...俺奶奶咳血...”
老木屋裏,八十歲的陳阿婆蜷在炕上喘氣。雲初聽診器剛貼上老人胸口,屋頂突然掉下撮土渣。
“肺氣腫...”她翻藥箱的手頓了頓,“缺霧化器和抗生素...”
我拎着鋤頭進門:“先針灸緩解...明天讓孫钰從鎮上帶藥。”
雲初紮針時,窗外傳來村民的哄笑——王老漢的假牙掉進了剛挖的蓄水池。她手一抖,銀針差點紮歪。
“習慣就好。”許夏扒着窗台喊,“這村上周才通網...昨天還有人問Wifi能不能治病!”
傍晚時分,雲初在漏風的屋裏收拾出角落。
她帶來的便攜顯微鏡擺在破舊的桌上,旁邊是村民送的腌菜罐子!
夜深了,雲初還在油燈下整理藥箱,酒精棉和針灸包鋪了半炕。
“别折騰了。”我掀開草簾進屋,帶進一股涼氣,“明天有你累的。”
她手一抖,銀針撒在炕席上:“江老闆...西屋的阿婆咳得更厲害了...”
雲初突然說:“等路修通...我想在這開個診所。”
“急什麽?”我踢開擋路的藥碾子,“先讓村民吃飽飯...再說看病的事。”
雲初低頭摳着炕席的破洞:“可今天...有個孩子發燒...我隻能用土法子降溫...”
山風突然卷開門闆,月光瀉進來照見她的臉。這丫頭眼圈烏青,嘴角卻倔強地抿着。
“雲大夫。”我扔過去個烤紅薯,“知道桃花村第一個診所怎麽來的嗎?”
她愣住。
“是村民用賣藥材的錢...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我指指窗外黑黢黢的大山,“等這條路修通...運出去的第一車貨...就是診所的奠基石。”
“睡吧。”我關了燈,“明天...有你紮不完的針。”
雲初躺上床,翻來覆去的,這一夜對她來說是個難眠的夜!
太陽剛升上來,雲初就在樹蔭下支起了義診棚。
破課桌拼成的診台上,酒精棉和銀針擺得整整齊齊。
“下一位!”她嗓子有些啞,蘸着碘伏棉簽的手背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
人群裏站起個瘦小姑娘,洗得發白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沒坐下,反而揪着衣角問:“雲大夫...能跟您學醫嗎?”
雲初的鑷子“啪嗒”掉進托盤裏。她擡頭細看,這姑娘眼睛亮得灼人,指甲縫裏還沾着新鮮的泥土。
“我認得後山所有草藥。”女孩急急補充,“止血藤長在東崖背陰處,七月開紫花...”
樹梢的麻雀突然撲棱棱飛起。雲初捏着棉簽的手頓了頓:“你...叫什麽名字?”
“楊柳!”女孩聲音發顫,“村裏王大夫前年走了...發燒的孩子要背去鎮上...”
雲初望向山路上蹒跚而來的老人——有個阿婆正拄着柴刀,一步一喘地朝義診棚挪。
“認得半夏嗎?”雲初突然問。
“認得!”楊柳眼睛更亮了,“球莖要炮制才能用...生服會麻舌頭!”
消毒液瓶子在晨風裏輕輕晃動。雲初抽出一根銀針:“明天早上...帶半筐車前草來。”
楊柳深深鞠了一躬,跑開時補丁褲腿掃起塵土。
晌午,雲初給咳喘的老奶奶紮完針,擡頭看見楊柳正踮腳給排隊的老鄉發涼茶。
那孩子瘦得像根蘆葦,遞水壺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深一道淺一道的舊疤。
“阿婆...”雲初蘸着藥酒擦銀針,“楊柳那孩子...爹娘是咋沒的?”
老奶奶渾濁的眼睛突然濕了:“她十歲那年...爹咳血,娘賣血湊錢...倆月裏都走了...”
樹影搖晃着落在女孩身上,她正蹲着給個流鼻涕的娃擦臉,動作輕得像羽毛。
“去年她奶奶癱在床上...”老奶奶用袖子抹眼角,“楊柳挖草藥換米...還是沒留住人...”
雲初的鑷子“哐當”砸進托盤。她想起今早楊柳認藥時,連每片葉子的紋理都說得清清楚楚——那得在山裏摔過多少跟頭才能記得這麽細?
“雲大夫!”楊柳突然抱着藥筐跑來,“西坡的止血藤...我采到并蒂的了!”
筐裏草藥碼得齊整,根須上的泥土還帶着潮氣。女孩額角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鑽。
“明天...”雲初突然抓住她手腕,“我教你号脈。”
楊柳眼眶倏地紅了,指甲無意識地摳着筐沿:“我...我交不起學費...”
“學費?”雲初把銀針别在她衣領上,“等你出師了...給北山村當十年赤腳醫生抵債!”
楊柳重重的點頭:“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以後我就是北山村的醫生!”
雲初看着她眼裏充滿了希望的光芒,那一刻,她的心莫名的平靜了!
深夜的木屋裏,微弱燈光把雲初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她舉着手機調整角度,鏡頭掃過漏風的窗棂和掉漆的炕櫃。
“爺爺...”她聲音發緊,“這地方...比您當年下鄉時還窮。”
視頻那頭的雲錦正在書房搗藥,聞言扶了扶老花鏡:“北山?是不是産斷腸草那個地方?”
“對!”雲初把鏡頭轉向窗外黑黢黢的大山,“這兒的止血藤...藥性比雲家藥圃的強三倍!”
雲錦突然湊近屏幕:“你手怎麽了?”
雲初慌忙縮回結痂的手指:“采藥時...被岩石劃的。”
老人沉默片刻,書房博古架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搖晃。
“初兒...”他聲音突然沙啞,“記得咱家祖訓第一條嗎?”
“醫者...不論貧富貴賤。”雲初低頭撚着衣角。
視頻裏傳來紙張翻動聲,雲錦舉起本泛黃筆記:“三十多年前...我在這村接過生。”
鏡頭對準筆記某頁,鋼筆字迹已褪色:“1983年立春,北山村陳氏難産,以金針渡氣...”
雲初突然哽咽:“爺爺...等路修通了,我想在這開診所...”
“開!”雲錦拍案而起,震得硯台亂晃,“明天打款!不夠爺爺再賣兩幅字畫!”
通話結束時,雲初摸黑在炕席上記賬,突然聽見窗外傳來聲音——楊柳正蹲在菜地裏,借月光辨認草藥圖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