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夙夜離,沿着漆黑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步履踉跄,沉默不語。
回到“夜遇酒館”後院時,廂房的燈還亮着。淩雪寒和司徒瀾站在廊下,顯然一直在等我們。
看到我們回來,兩人都松了口氣。
淩雪寒上前一步,目光複雜地看了夙夜離一眼,低聲對我道:“回來了就好。玄先生傷勢穩定,已經睡下了。姑姑……在裏面守着。”
我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夙夜離聽到“玄先生”和“姑姑”時,身體僵了一下,卻将臉埋得更低,沒有擡頭,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我先帶他回我房間休息。”我對淩雪寒和司徒瀾說道。他們理解地點點頭,沒有多問。
我半扶半抱着夙夜離,走進了我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我扶着他坐到床邊,想幫他脫掉沾了塵土的外袍。
他卻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擡起頭看着我。
“晚檸……”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絲哭腔,“你……你别走……陪我……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叱咤風雲的夜影樓主,不是那個邪魅狂狷的夙夜離,隻是一個急需溫暖的男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軟。
我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放柔了聲音:“好。我不走。我陪你一起睡。”
我吹滅了桌上的燭火,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我扶着他躺下,自己也在他身邊躺下,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我躺下的瞬間,夙夜離就猛地轉過身,緊緊地将我摟進了懷裏!
他的手臂收得極緊,仿佛要将我揉進他的骨血裏,臉頰深深埋在我的頸窩,溫熱的呼吸急促地拂過我的皮膚,帶着未散的濕意。
我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任由他抱着,一隻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安撫着他!
“睡吧,”我在他耳邊輕聲低語,聲音溫柔,“我就在這兒,陪着你,哪兒也不去。”
感受到我平穩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聽着我輕柔的安撫,夙夜離緊繃的身體終于一點點松弛下來。
黑暗中,我聽着他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感受着他身體傳來的溫度,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陰差陽錯。誰能想到,嚣張跋扈如夙夜離,竟背負着如此沉重的身世之謎?
幸好,他還有我。我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撫平他微蹙的眉頭。
也許,我穿越時空來到這裏,遇見他,不僅僅是一場意外的“豔遇”,更是某種注定的緣分?
我是注定要在他人生最動蕩、最無助的時刻,陪在他身邊的人。
我想起北山村,想起那個時間流速差異巨大的“家”。在這裏陪他幾十年,回去也不過是短短一周。
這樣……也好。至少,我可以陪着他,走過這段最難熬的日子,幫他撫平傷痕,看着他重新站起來。
等到我必須離開的那一天,他應該已經老去了!
“真是個傻瓜……”我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卻将他摟得更緊了些,“既然碰上了,就算我倒黴,陪你走一程吧。”
懷中的夙夜離似乎聽到了我的低語,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我的臉頰,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呓語!
月光靜靜地流淌,窗外萬籁俱寂。我擁着這個脆弱不堪的男人,心中一片甯靜。
夜色深沉,玄墨池将黎星落送回“夜遇酒館”附近,兩人正欲分别,卻敏銳地察覺到不遠處山崖邊傳來的異樣氣息!
玄墨池眼神一凜,對黎星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潛行靠近,隐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之後。
月光下,他們清晰地看到了山崖邊那令人震驚的一幕:夙夜離如同丢了魂一般,被江晚檸攙扶着,情緒激動,淚流滿面,嘶吼着質問着關于身世的殘酷真相。
玄墨池原本冰冷的紫眸中,瞬間迸發出淩厲的殺機!夙夜離!夙玉清的兒子!
他最大的仇敵之一!此刻心神失守,毫無防備,正是千載難逢的複仇良機!
他指尖微動,一縷陰寒的掌力悄然凝聚,隻需一擊,便可……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江晚檸那清晰而冷靜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劈入他的耳中!
“……夙玉清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生父,是玄月歌!……玄墨池才是夙玉清和玄月璃所生……”
轟——!
玄墨池渾身劇震,凝聚的掌力瞬間潰散!他猛地向後踉跄一步,險些暴露身形,幸而被黎星落及時拉住。
他死死地盯着山崖邊相擁的兩人,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夙夜離……不是夙玉清的兒子?而是……舅舅玄月歌的兒子?!
這怎麽可能?!那個他恨了這麽多年、視爲夙玉清延續的夙夜離,竟然是他血脈相連的表兄弟?
這個真相太過荒謬,太過諷刺!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二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仇恨基石!
他一直将夙夜離視爲必須鏟除的目标,可現在才發現,他們竟然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被夙玉清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可憐蟲!
他一直以來針對的,竟然是舅舅的兒子?!
“夙玉清……夙玉清!”玄墨池在心中瘋狂地嘶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迹!好一招偷天換日!好一盤驚天棋局!
這個僞君子,不僅害死他的母親,抛棄他們母子,竟然還将自己的親生兒子置于仇恨的漩渦,讓他與自己的表兄自相殘殺!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般在胸中翻湧,但這一次,恨意的目标更加清晰——夙玉清!一切都是夙玉清造成的!
黎星落站在他身旁,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震撼得無以複加。
她看着玄墨池劇烈起伏的胸膛,心中充滿了心疼。
她輕輕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低聲道:“墨池……我們……先回去吧。”
玄墨池猛地回過神,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情緒。
他看了一眼山崖邊相依離去的夙夜離和江晚檸,又看了一眼身邊滿眼擔憂的黎星落,紫眸中的瘋狂漸漸平靜!
“是啊……該回去了。”玄墨池的聲音變得平靜,“夙玉清……他欠下的債,該還了。”
黎星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決絕,心中了然,但更多的是支持:“他們……夙夜離、玄月歌前輩,還有淩霜夫人,以及‘夜遇’那兩位深不可測的老闆娘……恐怕都不會放過夙玉清。這筆血海深仇,是到了清算的時候了。”
玄墨池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沒錯。他們自然不會放過他。但我的仇……我要親手報!”
“他看向黎星落,眼神銳利,“星落,你說得對。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要讓他……一點點失去他最在意的東西!權勢、地位、财富、名譽……”
“我要讓他嘗盡衆叛親離、一無所有的滋味!在他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再送他下地獄!”
黎星落重重點頭,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好!我幫你!夙玉清在長安乃至江南的生意網絡盤根錯節,但并非無懈可擊。”
“我們可以先從他的财路入手!利用星月樓的情報網,摸清他的命脈,一點點蠶食、切斷他的資金來源!”
“‘夜遇’的兩位姐姐人脈廣,手段也多,或許可以聯手……”
“不。”玄墨池打斷她,眼神深邃,“暫時不要與他們聯手。這是我和夙玉清之間的私怨。而且……”
他的心情有點複雜,平靜說道,“剛剛得知這樣的真相,我需要時間……消化。面對玄月歌舅舅和……夙夜離,我現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黎星落理解地點點頭:“我明白。那我們就先從暗中下手。斷他财路,亂他陣腳。等到時機成熟,再給他緻命一擊!”
兩人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過去的恩怨情仇,因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而變得更加錯綜複雜!
玄墨池最後望了一眼“夜遇酒館”的方向,目光複雜難明。
那裏,有他剛剛相認的舅舅,有他血緣上的表兄。
“走吧。”他拉起黎星落的手,轉身融入漆黑的夜色中,聲音低沉說道,“夙玉清的噩夢,該開始了。”
山風依舊呼嘯,卻仿佛帶來了遠方風暴将至的氣息。一場針對夙玉清的複仇,即将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