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楊行密的事,離河北遠的很,對陳從進而言,不過閑暇之談資罷了,淮南雖富庶,隻是陳從進是鞭長莫及,他的手還伸不到淮南去。
因此,當陳從進聽說楊行密對朝廷十分恭謹,在控制淮南後,立刻安排船隊,準備輸送錢糧至長安,陳從進隻是笑笑道:“若天下皆如東南諸鎮這般恭謹,想來田令孜會十分高興的。”
淮南的事,陳從進管不着,和他的關系也不大,但是關中李克用和朱溫的消息,卻不得不讓陳從進上心了。
首先是關中,陳從進随口一說田令孜十分高興,但實際上,此時的田令孜已經是焦頭爛額了。
在田令孜更換皇帝之後,李克用當即起兵,号清君側,一戰就把王建帶的神策軍打崩了。
要說李克用此人,有時候陳從進真的看不懂,如果把陳從進放在李克用的位置上,陳從進大概率會自己進去長安,先試圖控制整座長安城,至于追田令孜,直接遣部将就行。
田令孜純粹瞎跑,居然跑到東方逵的地盤去,這種情況下,九成的概率是逃不掉的,因爲田令孜不是一人輕騎的跑,田令孜是帶着一堆的朝廷官員,皇帝,太妃,太後,宮人。
這麽多人,那逃命的速度是可想而知,而李克用是連長安都沒空去,甚至都沒安排人去維持城内秩序。
還是蓋寓私下帶着一堆護兵,屬吏,借着李克用的名頭,在長安城中,勉強維持着秩序。
而李克用在十月二十四日的時候,也就是陳從進和樂彥祯在博平對峙之時,李克用在富平一帶,追上了天子車駕。
田令孜趁亂,帶着王建和一些騎兵,一路西奔,田令孜不敢再往東方逵處跑,而是喬裝打扮,試圖蒙混過關,逃往川中,投奔陳敬瑄。
李克用此時的形象,那是氣宇軒昂,一派意氣風發的模樣。
在見到天子之時,李克用按劍而笑,竟不拜天子,反而輕視而言道:“天子弱冠,今四方動蕩,何以安天下!”
隻是,天子雖年幼,在四方甲騎的目光上,卻是無畏懼之情,反而是整肅衣冠,對着衆軍朗聲道:“朕乃先帝嫡長子,承繼宗廟,天下事,自有宰輔共扶。
将軍雖掃除權宦,然今于萬衆之前,輕慢天子,莫非已蓄異心,欲行謀逆之事乎?”
此話一出,着實吓了李克用一跳,他沒想到,天子雖年幼,但是膽子卻是不小,李克用此時還真沒有說要玩什麽篡位,或是把持朝廷的打算。
因此,李克用連忙翻身下馬,言自己口出無狀。
而這位少年天子,還真是有些聰慧,當即親自下車,扶起李克用,安慰他,表示田令孜已經潛逃,将來大唐的基業,還要靠李克用來扶持雲雲。
李克用此時不敢輕視少年天子,于是,親自護衛,送天子回返長安。
在回到長安後,李克用對這些宦官很是厭惡,因此,動用刀兵,連殺各級宦官百餘人,同時,李克用又讓天子下诏,讓各節度使誅殺朝廷派往各地的監軍使。
而李克用大軍駐于長安東郊,天子對李克用的待遇,不可謂不厚,每日恩賞不絕,并加封中書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并參議朝政。
同時,長久以來,神策軍中尉一職都是由宦官所掌握,這一慣例,在李克用控制長安後,也被徹底打破了,李克用兼任神策軍中尉一職,直接掌控了朝廷神策軍。
雖然說,李克用對神策軍是不屑一顧。不過,李克用雖有些大大咧咧,但是對軍隊,他還是憑借武夫的本能,強行控制在自己手中。
毫無疑問,在此時此刻,李克用就是大唐朝廷中,最具有權勢的人,兵權,财權,人事權,李克用是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當然,李克用這麽幹,麻煩事也是一大堆,比如還在河中的宰相王徽,在李克用驅逐田令孜,迎回天子後,竟拒絕還朝。
王徽在河中上書,言:“克用本爲藩臣,深受國恩,當謹守封疆,今銮輿已還,朝局初定,宜速返鳳翔,若久據阙下,幹預朝權,恐非藩臣守分之道,天下各鎮心中必然生疑!”
王徽的意思很明确,李克用你不是打着清君側嘛,現在君側身邊都被清空了,你還賴在朝廷上做什麽,莫非是想效仿董卓舊事不成?
李克用對王徽的上書,那心中自然是很不滿的,但一時間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駁,因爲他确實掌握朝廷,天子就跟傀儡一樣,李克用說這事怎麽辦,就怎麽辦。
可是,讓他就這麽回鳳翔,李克用心中又很是不甘心,掌控朝廷和鎮守藩鎮,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當年李克用和父親李國昌起兵造反的時候,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在朝廷上呼風喚雨。
而這種權傾天下的感覺,讓李克用有些流連忘返,所以,讓李克用返回鳳翔,在此時,他是絕不會接受的。
而新任的尚書右仆射蓋寓,則在朝廷上,公開反駁王徽的話,其言:“今時勢艱危,天子沖齡,國基未固,四方藩鎮猶懷觊觎之心。
若隴西郡王回返鳳翔,朝中無重臣鎮撫,屆時奸邪複起,諸鎮生心,誰能制之?”
随後,蓋寓又舉了例子,如周公輔成王,時王亦沖幼,周公秉政留朝,非爲擅權,乃護社稷,安宗廟雲雲。
總之,關中之地,此時确實是有些詭異,王徽的上書,隐隐有指責李克用有董卓之心,但蓋寓又說李克用是周公輔成王。
這董卓和周公的名頭,那是兩個極端,但現在兩個極端的名頭,都安在了李克用頭上,屬實也是件奇聞了。
至于關中臨近的藩鎮,大部分是沉默不言,倒是東方逵頂不住李克用的威勢,主動上書,一個勁的拍李克用馬屁,說李克用就是如今大唐的柱石,定海神針。
而夏綏李思恭,朔方韓巡,則是一言不發,既不上書認可李克用,也沒附和宰相王徽,其态度就是保持着作壁上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