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決意動手,其實他内心中對李籍所言的萬無一失,并不是很相信。
當然,這并不是說李籍的計劃有漏洞,相反,無論處理朱瑄,還是現在朱威的計策,李籍都可以說,計劃的密不透風。
但是問題是出在陳從進本身上,就好比一個名聲好的人,他如果暗中做了一件壞事,那所有人都不會懷疑到他的身上。
可是如果一個名聲不那麽好的人,在他旁邊發生了一件壞事,就算這件壞事不是他做的,可所有人都會認爲是他做的。
而這就是衆口铄金,三人成虎的威力,亂世之中,仁慈往往是緻命的軟肋,如今的陳從進,早已不再是懷中僅有二十文錢,便願給車夫十文之人,他的心,已經堅硬如鐵。
李籍得令,當即轉身便去布置,大王如此果斷,自己怎麽能出問題。
随後,李籍按照計劃,從先前暗中救下的兖兵中,挑選了一名叫做王道的軍卒,
這個王道,身形并不魁梧,但卻是軍中神射手,眼神極其銳利,而李籍選中他,卻是因爲他的弟弟,死在朱威之手。
王道根本就不知道,真正在背後謀劃的,竟然是自己認爲救命恩人的李籍,而表面動手,實則隻是把刀的朱威,王道卻是恨之入骨。
這就有一種悖論,究竟是背後謀劃,鼓動者是罪魁禍首,還是真正動手,砍下王道弟弟腦袋的朱威,是罪魁禍首。
深夜中,李籍秘密接見了這個王道,并送上一把兖州軍中制式的弩具,還有一把短刃。
李籍密言:“若此事功成,日後爾家眷,悉遷幽州,富貴何足道哉!若不慎失敗,爾家眷亦無憂,吾将恩養之,直至子嗣成年!”
王道堅定的拱手道:“多謝先生,若事敗,某将以短刃自裁!”
随着計劃制定完成,李籍便以陳從進的名義,修書一封,遣人送往朱威,言稱大王感念将軍鎮守兖州之功,特于城西醉仙樓設下酒宴,邀其赴宴共商兖州之事。
朱威本來心中還對陳從進有些忌憚,深怕他出爾反爾,不願将兖州交于自己。
見信後心中大喜,當即赴約,不過,朱威也知道,現在兖州城中對自己不滿的人多的是。
所以,朱威這厮說膽大也膽大,說膽小也膽小,在赴宴時,還帶了上百甲士,自己還身披重甲,把自己防護的是嚴嚴實實。
當朱威進入酒樓後,卻沒看見陳從進,隻見到了李籍的身影。
朱威心中生疑,正要發問,李籍已起身拱手,面露無奈之色笑道:“朱帥恕罪,方才南邊傳來急報,楊行密麾下兵馬異動,似有窺伺宋,兖之意,大王得信後,正在召集軍議,特命吾在此代爲招待朱帥,還望朱帥莫要見怪。”
朱威聞言,微微一愣,這陳從進沒在,那還談什麽,不過,朱威對李籍還是很忌憚的,畢竟此人出的計策,謀劃,太過狠辣,朱威覺得,他還是應該和此人處好關系。
于是,朱威在李籍的邀請下,半推半就的入座了。
李籍看着朱威一身鐵甲,面上笑意更濃,執壺替他斟滿一杯酒,朗聲道:“朱帥戎馬倥偬,片刻不離甲胄,當真勤勉,隻是今日乃私宴,無兵戈之虞,鐵甲沉重裹身,飲酒作樂何其礙手?不若解甲寬衣,飲酒百杯,方不負這良辰美酒。”
朱威聞言有些遲疑,一旁的李籍見狀,故作不滿道:“難道朱帥懷疑李某會對朱帥不利?”
李籍今日以禮相待,朱威料想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再者說了,身邊百名甲士,難道是吃閑飯的不成。
而且鐵甲纏身,确是悶熱難耐,于是,朱威笑道:“先生所言甚是。”
随即擡手喚過親衛,沉聲道:“來,卸甲。”
親衛上前,動作麻利地解下他肩頭披膊,腰間束帶,将沉重的鐵甲一一卸下,堆在一旁,李籍見狀,撫掌大笑,連連勸酒:“朱帥爽快!來,滿上!”
席間觥籌交錯,絲竹之聲不絕于耳,朱威的酒量自然很不錯,不過,在被李籍左右逢源地勸着,又有一衆歌姬舞女,當下便開懷暢飲,摟着懷中美人,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朱威在飲酒作樂,他跟過來的親衛,雖然沒有喝酒,但是李籍還是派人,邀請入内,吃口熱飯,熱湯。
在黑夜中,這處酒樓是燈火通明,陳從進此時也沒入睡。
說實在的,搞暗殺,陳從進沒幹過這種事,而且就是到了現在,陳從進對李籍的計劃,還是感到有些不那麽穩妥。
李籍出主意是挺不錯的,但是真到了具體執行的時候,陳從進覺得,他還是沒有緝事都辦的妥當。
不過,能暗殺就暗殺,不能殺,陳從進也想好了,直接就來硬的,反正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了,陳從進也知道,他已經不會再有盟友了。
這不是因爲名聲,而是因爲他的勢力,已經到了毫無争議的天下第一,天下其餘諸鎮,有野心的,絕不會歸降自己,亦或是與自己結盟。
而在酒樓中,朱威十餘輪下來,已是面紅耳赤,醉意醺然,說話都有些含糊。
不知過了多久,朱威再也撐不住,伏在案上昏昏欲睡,親衛見狀,連忙上前将他攙起,踉踉跄跄地扶出府門,送上馬車。
李籍也是面紅耳赤,但看着朱威離去的背影,他當即吃下解酒藥,又猛潑了好幾把冷水,強振精神。
他知道,現在可是到了關鍵時刻,先把朱威灌醉,他再偷摸的弄壞了馬車輪,逼迫朱威離開馬車。
再加上朱威已經卸甲了,以神射手,持勁弩,有備趁無防,這個計劃,是既簡單,又便捷,就連強弩也是兖州軍中的,那是把自己摘的幹幹淨淨。
但俗話說的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計劃走的。
當朱威出了府門,夜風撲面而來,吹在滾燙的臉頰上,朱威打了個寒噤,酒意醒了三分。
朱威迷蒙着雙眼,靠在車廂壁上,腦中混沌一片,卻下意識的攥緊了扶自己上車親衛的手臂,啞着嗓子吐出幾個字:“披……披……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