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從周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疲憊的臉,這些人,都是跟着他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弟兄。
他想起當初,東平郡王還在汴州城下親自爲他斟酒,可如今,郡王身死,基業崩塌,他率領着殘部躲在這深山老林裏。
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奈湧上心頭,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郡王待我恩重如山……”葛從周的聲音沙啞。
“可郡王死了!”
是啊,郡王已死,大業已成泡影,他堅守的到底是什麽,是虛無缥缈的忠義,還是讓弟兄們白白犧牲的執念,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葛從周長歎一聲,聲音裏滿是蒼涼與無力。
“傳我将令,收拾行囊,明日一早,率弟兄們出山,願意繼續從軍的,我舍了這張臉,就是跪着,求着,也會給你們求來,若是不願從軍,那就安安穩穩過一生吧。”
部将們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喜的神情,随即又化爲深深的複雜。
在山裏頭的日子,那真不是人過的,蛇蟲鼠蟻遍地都是,說實在的,大夥甯願是死在刀槍上,也不願在這爛地裏,腐爛發黴。
………………
兖州府衙之内,燭火搖曳,将陳從進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在他的面前,整齊地擺放着兩封來自郓城的加急文書,一封出自李唐賓之手,另一封則來自聶金。
陳從進先是拆開了李唐賓的信,信中,李唐賓的筆迹力透紙背,字裏行間都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從行軍途中的刻意阻撓,到攻破郓城後獨占府庫,再到私自犒賞士卒以收買人心,聶金的樁樁件件“劣迹”,被李唐賓描繪得淋漓盡緻,最後更是痛心疾首地指出,聶金此舉已令宣武降軍内部人心浮動,恐有嘩變之危。
放下李唐賓的信,陳從進面無表情,又拆開了聶金的那一封。
與李唐賓的激憤不同,聶金的文書寫得滴水不漏,處處透着精明。
他先是将自己塑造成一個奉公守法,秋毫無犯的忠臣,封存府庫是爲了等待大王查驗,犒賞士卒是“懇請”富戶自願捐輸,完全是爲體恤将士辛勞,完全不是私自犒賞,收買軍心。
接着,他話鋒一轉,開始給李唐賓上眼藥,打小報告,稱其野心勃勃,屢次三番欲染指府庫财物,更在軍中散播不平之言,隐有煽動軍心之嫌。
陳從進看完兩人的信,忍不住笑出聲來。
想當年,自己剛剛當上盧龍節度使的時候,那每次發賞,陳從進都是窩在軍中,以此收攏軍心。
可到了如今的地位,他手底下的軍隊數量,少說都有三四十萬人,這麽多人,他怎麽可能一個又一個的賞過去。
因此,軍中賞賜,已經逐漸變成了軍正使打報告,藩府開始撥下錢糧,陳從進親自發賞,有,但次數已經不多了。
這樣有好有壞,好的一點,便是逐漸變的正規化了,而壞的一點,就是陳從進在新設的軍隊中,其參與度也變的不高了。
而聶金的行爲,其實有些觸碰到陳從進的逆鱗了,不過,此人也有些聰明,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宣武軍降将的敵人。
陳從進有十足的信心,可以控制住他,因爲他從聶金的眼神,話語中,看出了野心,以及把自己變成忠犬的舉動。
随着權勢擴張,以及年齡的增長,陳從進知道,這樣的人,好用,就像一把刀,一不小心會傷己,但是也可以用來砍人。
随侍在側的楊建看着這兩封信,又瞧了瞧陳從進那深不見底的眼眸,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這定霸、威勝二軍皆是新降之兵,本就不穩,如今主将之間竟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這仗還怎麽打?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陳從進的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大王,聶金與李唐賓内鬥至此,若不嚴加處置,恐誤了征讨柳存的大事啊!”楊建躬身勸道。
這段時間,陳從進覺得,李籍一直跟在身邊,讓自己的心腸都變黑了,所以,他換了一個正統的讀書人在身邊。
當然,李籍還是有功的,陳從進對他還是比較欣賞的,所以,他給李籍安排了一個差事,前往許州。
李籍去許州有兩個任務,一方面視察農事,陳從進給的理由是,等天下大定後,肯定是要治理地方的,他對李籍很看重,讓他提前熟悉一下地方。
而另一個任務,算是次要的,那就是看看能不能把山南東道給弄亂了,因爲陳從進收到密報,趙德諲身體不太行了。
這時,陳從進聽到楊建的話,擡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處置,爲何要處置?”
這話一出,楊建頓時啞然,但他是聰明人,僅僅是觀察了陳從進的語氣和眼神,他的後背,就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猛然驚覺,大王的心思,早已超出了尋常的恩怨對錯,聶金的貪婪狠辣,李唐賓的憤懑不平,這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在大王的算計之中。
二人不和才是對的,要是一團和氣,甚至親如兄弟,那才是最可怕的。
陳從進将兩封信推到一旁,緩緩道:“聶金是個聰明人,李唐賓也不錯,雖然笨了點,但至少還知道跑來向本王告狀。”
“大王,可若是二者相争,以至于贻誤戰機……”
“若贻誤戰機,便依軍法處置。”
楊建心中一驚,他猛的驚覺,大王心中,會不會覺得,宣武降軍的數量,太多了!
這是帝王之術,在于制衡,大王要的不是一支親密無間的降軍,而是一群相互牽制,相互猜忌,最終隻能完全依附,聽令于他的工具。
甚至,降軍的消耗,恐怕都在大王的謀劃中,這讓楊建不由的低下頭,不敢再多言半句,心中對陳從進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楊建的猜測,有幾分對的,也有幾分錯的,陳從進是要讓降軍内部不和,但他也沒那麽極端,爲了消耗降軍,而故意把仗給打輸了。
這種事,一個搞不好,那說不定就會出個大窟窿,補都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