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今天，這個《白夜劇組》收官慶祝的大喜之日，洛珞前腳參加完晚會，後腳就直接趕回了劇組，正在一闆一眼的檢查起了場景和道具。

“洛導！您那部《白夜》可算把收視紀錄捅穿喽！咱組裏兄弟都饞得不行，就等收工過去沾沾喜氣……”

李工的話沒說完就凍在嘴邊。

監視器後那道身影紋絲不動，洛珞的視線牢牢釘死在中央——那座尚未完工的行星發動機基座上。

龐大蜂巢狀金屬結構在頂燈照射下泛着冷硬寒光，底座密密麻麻盤繞着粗壯線纜與絕緣管路，如同一頭蟄伏的、等待最後喚醒的鋼鐵巨獸。

“老李”

洛珞開口：

“蜂巢網格下面的紅外暖光調試記錄呢？今早的進度報告爲什麽沒提燈珠頻率一緻性？”

老李愣住，啤酒沫順着杯沿往下淌：

“洛導，那……那東西在鏡頭裏就一閃，後期調調光也成吧？主要是液壓升降平台有點小毛病，趕着弄……”

“我不管平台！”

洛珞猝然打斷，指尖點在面前攤開的效果圖上，用力敲擊着圖紙上那模拟高溫熔爐的橘紅光暈區域：

“書上寫的清清楚楚——‘穩定的熔爐紅光’，我要的是均勻穩定！像鐵水在血管裏流動！不是一堆跳動的燈泡！頻率必須再核對一遍，誤差超過0.5赫茲的全部更換！”

他猛地轉身，冷硬的目光掃過旁邊正在調試環形小噴口的燈光組長：

“還有噴口陣列的主藍光！昨天驗貨色号偏差了0.3%！偏冷！像霓虹招牌不是高能粒子束！供應商那邊再敢敷衍，合同立刻作廢！”

那股不容置疑的寒氣，讓周圍幾個想彙報道具收尾的組員噤若寒蟬，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制片主任溫岚匆匆走了過來：

“洛總……紅外燈珠要全檢換新，加上主藍調色返工……這周預算已經……”

然而那組數字終究在洛珞毫無波瀾的回視中熄了火。

溫岚無聲歎息，隻在他耳邊輕聲說：

“張工那邊……需要你去最後定一下木星紅斑的比例。”

“知道了。”

洛珞颔首，臉上郁色更深。

他甚至沒看遠處正在綠幕前配合調試走位的張涵予，轉身大步離去。

溫岚擔憂的目光追着他消失在搭建平台深處的陰影裏。

旁邊的統籌湊過來低語：

“溫主任，洛總最近怎麽了？戲拍得順風順水，連前期最擔心的布景吻合度都超标完成了……怎麽反倒像繃得更緊了？”

“剛布景組老錢就想問，韓子昂那個回憶裏的舊時鍾道具，做舊程度真需要精确到‘第三枚齒輪磨痕深度2毫米’？爲這麽個小玩意兒花幾十萬租工業X光機拍片檢測……”

如果說拍戲哪裏不順也就算了，明明每一步都完成的很好，他們實在是想不通哪裏出了問題。

要是唯一的奇怪的點，就是進度太慢，但這恰恰就是洛總自己的手筆。

而且他們感覺洛總的狀态越發不對，就拍的越慢，越發的精益求精。

尤其是對于道具和布景的嚴格程度，一言不合就是換，成本指數級的增長，這也不像是擔心成本太高上映賠錢的樣子。

“執行就是了。”

溫岚截斷話頭，心卻跟着沉下去。

她早發現異常：洛珞常常深夜獨自徘徊在道具車間，手指撫過那些冰冷構件；他越來越頻繁地要求複刻某個極其微小的場景細節，那些細節在小說裏都找不到出處……

這些反常的緊繃在成功光環下像藏在錦袍裏的針，刺得人隐隐作痛。

甚至她還去問了劉藝菲，可就連劉藝菲也沒有答案。

……

懷柔基地三号攝影棚的鋼鐵骨架在探照燈下投出森冷陰影。

人造暴雪在鼓風機咆哮中席卷整個外景，冰晶撞擊金屬的噼啪聲裏，洛珞正雷打不動的檢查着整個布景的構造。

他必須要承認，他現在确實有點焦躁。

整個劇組都以爲他的苛刻是在追求電影的完美，隻有他知道，他其實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甚至能改變科技進步世界發展的機會。

他嚴格要求布景和道具，爲的自然是跟【未來視界】中呈現的畫面吻合。

除此之外，他也是少有的要求下面，完全按照他【洞悉之眼】糾察出來的問題，嚴格改正。

以前他雖然也是這麽要求，但基本是得過且過，效果呈現的好就可以，有些事情沒必要矯枉過正。

但這一次不同了，他擔心失之毫厘差之千裏，萬一哪裏沒布置好，導緻任務觸發不了就大條了。

隻不過，随着現在拍攝進度已經近半，他一次S級任務都沒能觸發，已經不得不焦慮了。

《源代碼》整部戲的拍攝才用了半年多點，足足兩個S級任務，就連《星你》也觸發了一個S級任務，《流浪地球》這麽宏大的作品，他這麽精密的布置，沒道理現在還沒動靜啊。

而且更讓他有些煩躁的是，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可能。

如果沒有【未來視界】的預見，按部就班的繼續下去，那個場景是注定會發生的。

也就是說不知道幾年後，他會選擇拍攝《流浪地球》，然後按部就班的拍攝就好了，如果有他預料的那種S級任務，勢必會觸發。

但問題在于，也許那個時候他心态放松，并不會要求的像現在那麽嚴格。

他在思考自己有沒有可能被自己的【未來視界】坑到了，把本該放在幾年後拍攝的戲提前拿出來，導緻應該觸發的任務……沒有了。

隻是，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要适當放寬，那哪裏調整都是問題。

倒不如将錯就錯，完全嚴格的執行，怎麽說往好了改，應該隻會讓任務難度提升才對，總不至于把他的S級任務降到A吧。

懷揣着這樣忐忑的心情，洛珞繼續着自己的審核日常。

“溫度傳感器數據波動超過阈值。”

洛珞那嚴厲的聲音，讓技術組長抹了把結霜的眉毛，數據屏幽光映着他發青的臉：

“洛導，誤差在攝像機寬容度内……”

“我要的不是鏡頭過得去。”

洛珞的指關節敲在标注“反應堆核心壓力閥”的仿生金屬件上，發出沉悶回響。

“是這裏泵動時，液壓聲必須帶着低溫氦氣的嘶鳴。”

他眼底血絲在強光下如同裂紋的陶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