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僻靜的書房内,這場足以讓整個能源格局随之動蕩的建堆計劃,便在一老一小的商議中緩緩展開。
随着一個個細節被确定,下面的行動也飛速開展起來。
而伴随着誇父工程的新一步進展,除了誇父項目本身外,還有另一個受它影響巨大的項目和研究所。
……
合肥蜀山區科學島-物質科學研究院等離子體所。
暖陽穿過研究所高大的落地窗,在萬明遠院士的白大褂上投下格子光影,這本該是又一個在控制台前忙碌的清晨。
但此刻……
萬明遠怒氣沖沖的放下電話,腦子裏回蕩的依舊是電話裏如同機械般的那個回複:
“暫不清楚”
此刻他的辦公桌上,一個文件整整齊齊的攤開在桌面,他手指劃過科工委那份冰冷的通知。
第二頁最上方“EAST核心堆凍結試驗(項目編碼:EAST-ITER-PFC07)無限期暫停”的字樣格外刺眼,也是他此刻怒氣值已經快要疊滿的原因。
他負責的東方超環,是獨屬于華國的磁約束核聚變實驗裝置,是世界上第一個非圓截面全超導托卡馬克,爲此包括他在内,整個團隊付出了近二十年的努力。
眼看着試驗已經有了很大進展,說不定兩年之内,就可以完成初步試驗。
結果……現在突然被叫停了。
近二十年的心血,幾乎與世界非圓截面全超卡馬克發展史同步的漫長接力,突然就在沖刺階段被硬生生摁下了暫停鍵。
“哒哒哒”
一陣腳步聲将萬明遠從混亂的思緒裏拉回現實。
他的得意學生兼助手何彬抱着兩本厚重的設計變更圖紙站在門口,臉上寫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萬老師,所裏剛開了臨時組會,工程部問那些定制的高場超導線圈怎麽辦?按原計劃下個月就要進環體總裝的……”
後面的話,年輕人哽住了,顯然,作爲助手的他幾乎是僅次于萬院士知道那個消息的,甚至連通知都是他幫忙傳達的。
連他此刻的心情,都說不出的複雜,作爲學術帶頭人萬老師的心情他可以想象。
萬明遠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
明明視線裏隻有窗外的風景,但他好似看到了EAST那巨大的銀色環形身軀在陽光下閃爍着冷硬的光澤,隻不過此刻的它應該更像是一頭陷入沉睡的鋼鐵巨獸吧。
更可悲的是,也不知道它有沒有醒過來的一天了。
“何彬,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低沉得像拂過堆芯的磁場:
“那不是個簡單的設備,它後面連接着一個超導磁體系統參數的測量世界紀錄、一個我們離平衡點加熱的穩态運行越來越近的路徑……它差一點,就隻差一點,就能告訴ITER聯合體,這條路,我們走通了!”
盡管他現在有種多年心血毀于一旦的憤怒,但依舊保留着理性的思維,也并非是沖某個具體的“兇手”。
而是沖着一種可能的未來——東方超環所代表的、由海量實驗驗證支撐起來的穩态、長脈沖運行這條經過實踐層層過濾的、國際聚變公認的正途,是否被過于倉促地定義爲“落後”了?
他腦中閃過合肥高能激光研究所——就在離此不遠的科學島上。
如果非要說最有可能影響到他們的,不是他們的項目進度本身,反倒是另一個跟系統息息相關的團隊——那個天才少年帶領的誇父項目組。
雖然誇父工程的保密程度是絕密,對于其項目進展,即便他作爲另一個聚變工程的負責人,但因爲擅長的領域不同,沒有參與其中,也不甚了解。
但其中不少人才都是他推薦給張雲超的,對于這個項目他當然不會一無所知。
尤其是兩者雖然方向不同,但處于同一賽道,在許多事情上甚至能産生量子糾纏一樣的互相影響。
最典型的就是誇父工程立項後不久……他們的當時的研究費用先後縮水了兩次。
是的,不然立項才過幾天,上面就直接給洛珞批了一百億的前期經費,真以爲資金那麽富裕呢。
即便真的有,如此突然的項目,又這麽着急上馬,那裏會有這麽快就籌措好。
當然是……從隔壁項目組扣的了。
高層資源的總盤子就那麽大,一個前所未有的國家級“火種工程”在舟山群島啓動大規模建設,其資金、頂尖人才、戰略資源的虹吸效應必然是無情的。
既然誇父工程看上去更有希望,那麽自然要給予大額投入。
同樣的,像EAST這樣需要持續巨額投入、短期内看不到巨大商用前景的基礎科研項目,恐怕是首當其沖被權衡的“砝碼”。
随後的時間裏,幾乎每次誇父工程上有了一些進度,他們都能根據一些上面的态度,對東方超環的關心程度,以及經費預算等方面感受到。
而這次,能讓上面直接下文件,讓他們凍結核心試驗這麽大動作的,恐怕……不會是什麽小進步,很有可能産生了一些突破性的進展。
隻不過這都是他的猜測,盡管他現在幾乎認爲這就是事情真相了。
但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從核心決策層來的、确鑿無疑的答案。
他不能僅憑猜測就放棄背後幾百名研究人員二十年的心血。
萬明遠猛地轉過身,動作果決得吓了何彬一跳。
“備車,我要去科工委。”
他的目光銳利:
“我親自去找張雲超書記!他必須給我,給EAST,給核聚變研究本身,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
另一邊科工委大樓冰冷的走廊裏,秘書小王早已接到通知,在張雲超的辦公區的入口等候着。
當看到萬明遠到來後,他臉上維持着職業性的恭謹,但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局促沒能躲過萬明遠的眼睛:
“萬院士,您稍等,張書記正在裏面批件……”
然而萬明遠完全沒有坐下等待的意思,就筆直站在略顯空曠的接待區,目光如鷹隼般投向那扇緊閉的紅木大門。
小王見狀有些欲言又止,他當然知道這位大佬是幹什麽來的,除了興師問罪還能是什麽。
隻是這位他可惹不起,沒見張書記都借口想要躲躲嘛。
不過看這個情況,想要靠“拖字訣”躲過去恐怕是不現實了。
果然,似乎是看到了萬院士今天務必要見到他的決心,張雲超作爲老朋友也不好再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