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洛珞的話音落下,吳峻的思緒,卻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抓住,在洛珞提到的那兩個名字上盤桓不去——禺谷站,盤古堆。
他并非文科出身,但那些從小就耳熟能詳的神話傳說早已滲入骨髓。
眼前的景象是冰冷森嚴的鐵絲網、探照燈、荷槍實彈的戰士、轟鳴的機械……這一切是爲了捕捉那比恒星更狂暴的能量。
然而,這兩個名字,卻給這座爲未來而設的堡壘,注入了一股暖流。
禺谷站……
仿佛他們不再是現代工程的建設者與守護者,而是接過了誇父那根巨大的手杖,踏上了一場新的追日征程,最終停駐在這傳說之地,準備汲取那同樣足以飲幹大河大海的能量之源。
盤古堆……
他們即将在此地建造的,不正是一個要在微觀層面重演開天辟地的裝置嗎?
那瞬間的聚變反應,釋放出足以媲美恒星内核的狂暴能量,不正是要在人類掌控下,劈開“化石能源”這片混沌,開辟出新的、澄澈的“清潔能源”紀元嗎?
太貼切了!吳峻心底翻不由的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這——就是他們骨子裏的浪漫啊。
他握着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收緊。
“禺谷站……盤古堆……”
吳峻忍不住低聲念了出來,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裏顯得有些突兀。
洛珞沒有睜眼,隻是那微閉的唇角似乎若有若無地向上彎了一下,像是洞悉了吳峻此刻内心的波瀾。
“吳中校也喜歡這兩個名字?”
洛珞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平穩。
“洛總”
吳峻的語氣比平時更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敬意:
“這名字……太絕了!禺谷是終點也是起點,是神話也是現實,盤古更是一擊……就打中了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他頓了頓,努力尋找更貼切的表達:
“不隻是貼切,它……它有根!紮在我們這個民族骨子裏最深處的根!誇父追日,盤古開天,那是刻在DNA裏的故事,是祖祖輩輩對着星空幻想過的力量和浪漫。”
他的聲音漸次低沉,帶着一種深切的共鳴:
“感覺肩上扛的都不隻是任務了,好像還有……血脈裏的那份勁兒?”
“是啊”
洛珞深以爲意的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神話從來不是虛幻,那是最初的宇宙觀,是對力量和秩序最本能的渴望與敬畏,我們,隻是在用另一種形式,重寫那些刻在星空下的故事罷了。”
……
伴随着地基平整完成,試驗堆的主體正式開始了建造。
重型運載船的汽笛聲撕裂了清晨的黃澤海霧。
“振華31号”半潛船巨大的鋼鐵身軀緩緩靠向臨時加固的深水泊位,如同史前巨鲸浮出水面。
其上被特制鋼籠固定着的,是直徑達15米的杜瓦基環——盤古堆的核心真空容器基礎段,閃爍着冷冽的金屬幽光,在晨曦中的光芒下倒像是個超大号的戒指。
岸上,數十台重型機械早已嚴陣以待。
吳峻中校和聚變堆的副總工程師王世峰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關鍵節點。
加密頻道裏,洛珞清冷而平穩的聲音在工程師們的耳麥中響起:
“運輸工況複核:海上搖晃譜分析完成,液壓定位補償參數加載完畢。趙工,卸載程序按最高冗餘預案執行。”
“收到,洛總!”
副總工王世峰緊盯着實時監測屏,浪湧讓儀表讀數微微跳躍:
“拖輪組釋放反向牽引波,抑制2号錨鏈方向的橫搖諧震!吊裝組準備!”
基坑施工現場,巨大的負壓抽吸裝置轟鳴着,将基坑底部的積水迅速排出。
十台鑿岩機在精準劃分的網格區域同時怒吼,沖擊鑽頭啃噬着裸露的花崗岩層。
測量員将最新的岩芯樣本遞到趙工面前:
“标高負37米!爆破孔加密區預留完畢!岩芯硬度指數達标!”
王世峰掰開斷裂面,強光手電照射下,清晰可見65°斜向節理紋路。
他瞳孔微縮,立刻對着對講機喊道:
“調整D7區方案!裝藥量降7%,錨杆傾角加15°,支護網用A級密度!”
三天後。
千噸級履帶吊巨大的臂膀緩緩提起杜瓦基環,沉重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基坑。
這一刻,所有工地的喧嚣都仿佛靜止了,隻剩下鋼索摩擦的咯吱聲和液壓泵低沉的嗡鳴。
基坑基準點上,十六台激光跟蹤儀同時亮起,精密的光網瞬間編織而成,如同無形的天羅地網,籠罩着即将落位的龐然大物。
“真空密閉環水平定位系統,啓動!”
在數千雙目光的注視下——包括通過加密視頻系統實時關注的洛珞——镌刻着“華重冶鋼一廠”銘文的杜瓦基環,如同被無形巨手穩穩托舉,向着精确計算的坐标點沉降。
激光跟蹤儀實時反饋:X軸偏差:+0.03mm Y軸偏差:-0.07mm Z軸傾角:0.0012°
“落位完成!”
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歡呼幾乎要沖破臨時指揮棚。
然而,歡呼聲未落,加密頻道裏洛珞的聲音清晰地切入,沒有絲毫停頓:
“落位符合要求,但熱膨脹臨界模拟預判:法蘭密封圈在工況溫差下變形風險存在,李教授,立刻啓動液氦注入口模拟工況加載,進行熱變形驗證。”
沒有質疑數據的準确,他跳躍到了下一個可能的風險環節。
“明白,洛總!”
李衛國毫不猶豫,命令下達,超低溫液氮瞬間通過檢測管道噴湧進基環與下部結構的接合部。
白色的霜霧瞬間彌漫開來,溫度驟降。
夜幕降臨,籠罩黃澤島,霧氣中,數名工程師快速靠近接縫處。
杜瓦内層結構亮起了強光,一場屬于低溫世界的精密戰役拉開帷幕。
液氦溫區冷屏組件在特制的-200c預冷艙内完成了最後的檢測,被真空吊臂緩緩送入杜瓦内部。
亮銀色的多層鋁箔隔熱層在低溫探照燈下,反射出藍紫色的奇異光暈,如同巨龍的鱗甲覆蓋在冰冷的金屬骨架上。
指控中心——負責液氦溫區安裝的張工看着主屏各項指标均顯示綠色,略微舒了口氣,向身邊的副手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