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5日,黃澤島·禺谷基地。
東海冬夜的海風,裹挾着刺骨的鹹濕與冰冷,穿透了黃澤島上空濃重的海霧。
這座曾經隻有鹹腥海風與船笛聲的小漁島,此刻已找不到一絲漁村的閑适。
記憶裏晾曬着漁網的屋檐和碼頭,如今被閃爍着冷硬金屬光澤的臨時建築和複雜的管線覆蓋,唯有那晝夜不息、蓋過海浪的沉悶機器轟鳴,宣示着此地的徹底蛻變——這裏是“禺谷”基地,人類追逐“太陽”的前沿陣地。
盤古核聚變示範堆即将在此點燃第一束希望之火。
然而,與工程内部如火如荼的調試、安裝、計算的熱潮不同,從月初開始,整個島嶼由外向内的空氣都變得截然不同起來。
一種無形的繃緊感像彌漫的霧氣,浸潤了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個角落。
海疆壁壘漆黑的近海水域上,數艘塗着低可視度海軍灰的022型導彈快艇如同幽靈般無聲遊弋。
艇首大功率探照燈的光柱,不斷切割開濃霧與夜幕,反複掃視着每一片可疑的浪湧。
它們的雷達屏上,任何沒有預先申報的民用或外籍船隻信号,哪怕隻是一艘偏離航道的深夜漁船,都會瞬間引來高頻喇叭嚴厲的“立刻離開”警告,并伴随一次警告性的高速逼近機動。
岸基移動雷達站則持續掃描着海空域,天線緩慢轉動,将數據流源源不斷地彙入指揮鏈,編織着一張密不透風的早期預警網。
任何不明身份的低空或水面高速接近體,都将觸發預案級别的響應。
島上的所有道路入口和曾經的漁船碼頭——現在被改造爲專用補給棧橋——均設置了雙層崗哨。
外層崗哨由身着防寒作訓服的基地衛兵執勤,荷槍實彈,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任何車輛與人員,都必須在此停下,接受嚴格的身份核驗。
所有證件需經過數據庫即時比對,任何信息模糊或證件瑕疵,都将面臨詳細盤查甚至臨時扣留。
清晨六點,冬夜的天還遠遠沒有亮起。
老梁——基地運輸保障小組的技術員,裹緊配發的防寒工裝,走向檢查區。
他習慣性地想抄近道繞過熟悉的礁石堆,卻猛地刹住腳步。
一道嶄新的軍用鋼制拒馬刺眼地橫亘在前方,旁邊豎着醒目的警示牌:“禁區勿近”。海岸線百米外,一艘小型艦艇無聲地滑過黑藍色的海面,尾部卷起一道白色的浪花。
主檢查站設在通往核心區唯一的硬化道路上。
老梁掏出自己的身份卡和當日通行憑證,遞給外崗的衛兵。
那是個年輕卻面無表情的士兵,眼神十分銳利的在他身上掃過。
卡片在儀器上刷過,發出單調的“嘀”聲,士兵對着攝像頭核對着他的臉,再翻開内頁檢查水印。
覺得這過程漫長了好幾倍,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梁師傅,按新規,工裝口袋也要打開檢查。”
旁邊的安全官小李,語氣比上個月嚴肅得多。
“哎,曉得了曉得了。”
老梁連忙翻出口袋,煙盒、皺巴巴的記事本、兩支筆。
小李仔細翻看記事本,确認沒有任何異常記錄,又在手持探測儀上來回掃了幾遍老梁全身,甚至腳踝也不放過。
探測儀安靜下來時,老梁才覺得胸口那點憋悶稍稍松了些。
小李遞還物品,眼神鄭重:
“梁工,非常時期,多擔待,今天進入核心區通道C3,别走錯了。”
内層則是更爲精密的車輛檢測站。
裝有傳感器陣列的大型安檢門對每一輛駛入的卡車進行透視掃描,重點排查違禁品和潛在爆炸物。
穿着防護服的安檢員仔細檢查車輛底盤、夾層,并使用便攜式核輻射及化學探測器進行環境采樣。
氣氛肅殺,程序一絲不苟,真正的确保了一隻蒼蠅也無法帶入不該有的東西。
而真正的核心——包含盤古堆主建築體及主控中心的區域,被高達三米的、纏繞着鋒利刀刺滾籠的鐵絲網嚴密包圍。
鐵絲網并非簡單的障礙,而是構成了一個複雜的邊界感應區。
數米之外,以僞裝色融入環境的固定和移動巡邏哨位星羅棋布。
這是吳峻直接管轄的精銳安保分隊的領域。
隊員們裝備精良,戰術素養極高,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移動路線随機,時刻監控着鐵絲網内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他們佩戴的單兵通訊設備直接接入一個獨立、高保密的内部通訊網絡,與外界物理隔離。
在核心區的主要入口,增設了生物識别門禁系統——指紋、虹膜掃描是标配,甚至據說在核心區域如反應堆控制室和激光陣列校準室,還有一套基于特定權限的步态或行爲模式識别系統在默默運行。
每一扇門的開啓,都在後台精确記錄。
随着點火日的臨近,整個安保體系猶如逐漸繃緊的弓弦。
海霧不僅帶來了能見度的挑戰,也增加了聲音傳播的不确定因素,使得哨兵對任何異常的感知必須更加敏銳。
巡邏的頻率在不知不覺中提高,檢查的程序愈發嚴苛。
内層的生物識别門禁前,虹膜掃描、指紋驗證一絲不苟,每次踏入這内層的核心區,老梁都覺得仿佛踏進了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外面的風似乎都吹不進來半點。
緊張的氛圍不僅體現在安保系統上,基地也是如此。
島上原本還能見到一些三三兩兩工休時湊在一起抽煙閑聊的景象,如今已然絕迹了。
穿着不同顔色工裝标識着不同職責的人們在基地内部各司其職,步履匆匆。
交談僅限于工作和必要事務,聲音也下意識地壓得很低。
食堂裏,餐具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連往日幾個嗓門大的技術員現在也埋頭吃飯,眼神交換間也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緊張。
總設計師洛珞那張年輕卻仿佛凝着寒霜的側臉不時在工人口中傳遞——今天他又在主控中心待了多久,淩晨又處理了哪個關鍵數據修正。
總工程師趙守禮,和副總工程師王世峰出現在巡視路上的頻率明顯增高。
他們不隻是視察工程進度,目光更多是掃過那些通道、安保節點,和負責安全的軍官低聲交流着什麽,手指不時點在平闆地圖上。
這個時候沒人敢上去随意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