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5日,甯波·北侖臨港産業區管委會。
跟内地的南方已經開始逐漸回暖不同,這裏還有些濕冷,窗外海風裹挾着鹹濕氣息拍打着玻璃。
開發區土地規劃科的辦公室裏,恒通電器的副總王立冬捏着被退回的申請材料,指節發白:
“劉科長,我們三期工廠擴産計劃等了足足三個月,環評報告是‘優’、投資證明銀行流水拉得清清楚楚,證明全齊備,怎麽就一直申請不下來呢?”
劉科長推了推眼鏡,沒被對方的激動帶偏節奏。
眼前這位王總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爲了北侖-7而來質問、争執、甚至是想走門路的人。
他移動鼠标點開剛接收的紅頭文件:
“王總,别激動。”
劉明遠的語氣平靜,甚至帶着點公式化的疏離:
“材料齊全,是合規的必要條件,但不等于土地就一定能拿到,北侖-7地塊……”
他頓了一下,指尖點了點那份退回的材料:
“已經被整體劃撥出去了,上面直接下的指令。”
随即似乎是怕對方多想,再次補充道:
“而且就算沒劃撥出去,你們的資質也是一直不達标的,現在那邊的土地資源不僅僅是環保評估合格就能通過的,我也勸過你不止一次了。”
“劃撥?!誰這麽大面子?”
王立冬脫口而出,聲音拔高,完全沒有在意劉明遠所謂的資質不達标的問題,一門心思想知道劃給了誰:
“劉科,不是我王立冬邀功,五千個實打實的飯碗,全是技術工人和管理崗!你告訴我哪家拿地的企業能給北侖解決這麽大的就業壓力?是建碼頭還是開礦啊?比得了?”
這話像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劉明遠心裏的某個結,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十分無奈的歎了口氣,這也是他正難受的地方。
那可是五千個實業崗位啊,這是多大的一筆政績。
他今年三十六歲,坐在這北侖開發區的關鍵位置上,前途無量。
這份前途靠什麽?靠的就是GDP、就業率、重大項目落地!
一個新增五千崗位、産業鏈完整的企業落地,放在平時,那是能寫進年度總結、亮瞎上級眼球的耀眼政績!是他劉明遠更進一步的墊腳石!
跟那些一步步往上爬,想要給自己謀求一個好差事的同事們不同,他是有自己的目标和更高的理想的。
換做别人要是能坐上土地規劃科科長的位置,别說調走升遷了,就是給個實權正處,不……副廳都未必願意換。
尤其是在黃澤島盤古堆點火成功,随即舟山連接内地如今又接連動工的時候,他這個開發區科長的含金量……
這麽說吧,類似王總這樣企業估值數十上百億的老總,跟他預約申請讓他去現場考察,好方便給他們做土地規劃的排期已經排到了下下周。
幾十雙眼睛盯着的,毫無疑問都是開發區的那幾大塊地。
雖然包括他在内,都并不清楚伏羲堆已經悄然籌劃建立的事情,但盤古堆的點火成功是公開的。
更重要的是,能源局和電力局的新線路規劃雖然同樣保密,但設計到的人又多又廣,保密性跟前者簡直是天差地别。
聚變堆的電能要建立新線路往内地輸送,很多有實力的企業都消息靈通,連帶着舟山連内地的超大規模輸電工程接連上馬的風聲悄悄在業内流傳。
北侖-7的價值就像灌了催化劑的氣球,在所有人心裏急速膨脹——它太像一塊爲未來聚變能源量身定做的跳闆了。
這半年,這塊地理位置優越、靠着最佳深水航道的地,牽動着無數大企業的神經。
如果僅僅是工業用地也就罷了,更關鍵的是,還具備金融屬性,按現在這個趨勢看,這塊地要是現在拿到手,不出半年,價格指定是坐火箭的往上漲。
而且即便他們自己握在手裏建工廠,那也是個工業化集中的好地方,肥肉當然人人都想要。
然而這麽一大塊肥肉卻被劃撥給了……
“當然不是碼頭,也不是礦山。”
劉明遠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到的澀意:
“是……戰略科技項目。”
他無法透露更多細節,因爲他也不清楚,他能知道的,就是接手的企業并非恒通這樣的傳統制造巨頭。
這才是他内心不樂意的根源。
流程?他比誰都清楚這塊地劃撥的流程有多麽嚴格、多麽嚴苛。
從上到下層層加密審查,環評、安全、保密、資源承載、戰略契合度……那些排着隊想進來分杯羹的大型制造企業、物流巨頭,絕大部分甚至連跨過最初幾道隐性門檻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的規劃藍圖再宏偉,用工需求再龐大,在一個所謂的高新科技項目面前,優先級就是無法匹配。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家最終拿下地的高科技企業,必然是擁有頂尖核心技術、能承受最高級别保密要求的單位。
他們需要的可能是高精度實驗室、超算中心、自動化程度極高的試産線……而不是幾千号人的大型工廠。
恐怕連解決一百個專業崗位都夠嗆!這對肩負着地方發展、就業考核壓力的劉明遠來說,猶如隔靴搔癢。
他的“業績”和那龐大而實際的“五千”,随着那份冰冷的劃撥命令,一同化爲泡影。
這肥肉誰都想咬一口,最終卻落到一個可能都啃不出多大油水、還得小心翼翼伺候的“神仙”手裏。
上面的命令如鐵,他别無選擇,隻能執行。
但這執行,帶着點憋悶,帶着點遺憾。
“戰略項目?”
王立冬一愣,随即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和一絲了然,他捕捉到了劉明遠眼中那轉瞬即逝的無奈。
“原來如此……懂了,懂了……”
他喃喃自語,一腔怒火頓時洩了大半。
他看了看桌面上被退回的材料,又看了看這位在開發區素有“能吏”之稱的年輕科長臉上那副公事公辦卻又略帶蕭索的神情,最終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拿起材料,帶着複雜的心情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并沒有打算想些其他辦法。
他跟這位劉科長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對于對方的做事風格也早有了解,背景深,人脈硬,不走後門,誰碰誰倒黴。
這可是接連兩位身家過億的企業老總拿自己試出來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