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邪術餘波,讒言初起時
夜風卷着沙塵從岩縫裏鑽出來,吹得人睜不開眼。蕭景珩把半截披風拉上來遮住口鼻,左手還纏着那條沾血的鐵鏈,右手扶着阿箬的胳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洞口。
外面已經列了一隊禁軍,火把排成兩行,照得地面發白。帶隊的是個校尉,盔甲锃亮,見他們出來,膝蓋微彎行了個禮,動作标準得像練過千百遍,可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直視蕭景珩的臉。
“世子殿下,屬下奉命接應。”聲音幹巴巴的,沒一點熱氣。
蕭景珩咧嘴一笑,抖了抖折扇:“喲,這麽客氣?我還以爲你們要等我死在裏面才肯露面呢。”
校尉不接話,隻低頭盯着自己靴尖。
阿箬站在他身後,悄悄捏了把汗。她剛才明明聽見幾個兵卒在後面嘀咕:“這功勞也太大了,百姓都喊他英雄……”話沒說完就被喝止,可那四個字——“功高震主”——像根刺紮進了耳朵。
黑袍人已經被鎖上鐐铐,拖在一輛闆車上,臉朝下趴着,嘴裏塞着破布,動彈不得。祭壇徹底塌了,沒人能再點那種邪火。按理說,這是大功一件,怎麽搞得跟抓了個逃犯似的?
她擡頭看蕭景珩,對方正慢悠悠地搖扇子,嘴角翹着,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她知道,這家夥每次裝得越歡,心裏越在算賬。
進城門時盤查格外嚴。守城兵翻他們的馬鞍,連水囊都要倒出來看看有沒有血迹。蕭景珩也不惱,還主動把腰間短刃解下來遞過去:“來來來,順便幫我磨磨,這刀砍了半天蠍子腿,鈍得切豆腐都費勁。”
兵卒手一抖,差點把刀掉地上。
阿箬憋着笑,心想你倒是會演,一會兒纨绔公子,一會兒江湖混混,再給你一身道袍都能去廟裏騙香火錢。
但笑歸笑,她心裏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這一路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剛平了一場邪術大禍,倒像是在等什麽人出錯。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外天還沒亮透。蕭景珩打着哈欠走進去,身上那件錦袍皺巴巴的,領口還沾着點油漬,一看就是昨晚喝酒沒換衣服。
幾位禦史早就候着了,見他進來, exchanged 一個眼神——不是仇,是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跳進籠子的那種穩。
開朝鼓響完,一位白胡子老頭站出來,手持玉笏,聲如洪鍾:“啓奏陛下!南陵世子昨夜獨闖禁地,斬妖除魔,固然是勇。然民間已有傳言,稱其‘救世之主’‘真龍化身’,此等稱号,豈是臣子所當受?恐生異心,動搖國本啊!”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臣附議!請削其護衛編制,暫禁出入宮門三月,以示警戒!”
這話聽着是勸皇帝小心,其實刀刀往人頭上砍。你要是反駁,就成了“不服管教”;你不吭聲,就默認了“确實有野心”。
蕭景珩站在班列裏,一邊用扇骨掏耳朵,一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等那群人說完,他才懶洋洋開口:“哎喲,各位大人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說夢話了?我連王府賬本都看不懂,還得阿箬幫我算柴米錢,還想當天子?怕不是喝多了神仙湯,夢見自己登基了吧?”
底下有人輕笑。
他又扇了兩下風:“再說了,那洞裏又臭又潮,蠍子比狗大,黑袍人眼睛紅得像兔子精,我要是有那心思,不如去西市租個攤位賣烤蠍腿,還能賺點零花。”
滿殿文武一時語塞。
皇帝沒說話,可簾子後面的影子動了動,手指在案幾上敲了一下。
這事最後不了了之,隻說“容後再議”。但蕭景珩心裏清楚,這一波不是結束,是開始。
退朝路上,他一直沒說話。走到宮門口,忽然擡手,“啪”地一聲合上折扇,力道重得扇骨都響了一下。
他眼神冷得像換了個人。
阿箬在府門口等他,手裏端着一碗藥,黑乎乎的,冒着熱氣。她昨晚偷偷翻了醫書,給他熬的活血散瘀湯,加了點甜菊壓苦味。
“回來了?”她笑着迎上去,“聽說你在朝上說要擺攤賣蠍腿?要不要我幫你吆喝?‘瞧一瞧看一看,世子親殺巨蠍,十文一條,童叟無欺’!”
蕭景珩接過碗,一口氣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現在挺能貧啊。”他低聲說,把碗遞回去。
“我不貧,你能笑嗎?”阿箬看着他,“你剛才在宮門口那一聲扇子,響得整條街都聽見了。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他說,“我是急。”
風從院子裏刮過,梧桐葉嘩啦作響。他站在樹下,背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長。
“以前我裝纨绔,是爲了活命。現在我救了人,毀了邪術,反倒成了眼中釘。他們不怕邪術,就怕功勞落在我頭上。”他頓了頓,“這次不一樣。動靜不小。”
阿箬沒再開玩笑。她看見他夜裏偷偷摸進書房,翻邊關密報,一頁一頁看得極慢,眉心始終沒松開。那不是疲憊,是壓着一口悶氣。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床,在廚房熱了碗小米粥,又把那碗藥重新煎了一遍。她穿了身幹淨的粗布衣裳,頭發用布條紮起,像個尋常小戶人家的姑娘。
她在梧桐樹下攔住他。
“給,趁熱喝。”她把藥遞過去。
蕭景珩接過,照舊一口喝完。
“你裝瘋賣傻,是爲了活着。”阿箬忽然說,“可我不想看你被人潑髒水。”
他一愣。
“你是英雄,不是禍患。”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我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小人。”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很穩,沒回頭。
蕭景珩站在原地,藥碗還在手裏攥着,指尖發燙。
他想喊她回來,想說現在動就是自投羅網,想說你一個小丫頭能幹什麽。
但他沒說。
他知道攔不住。有些事,光靠躲沒用。而阿箬從來不是隻會躲的人。
風吹落一片梧桐葉,正好蓋在他腳面上。
他低頭看了眼,擡步走向書房,推門進去,反手落鎖。
桌上攤着一疊舊檔,最上面那份寫着“三年前西北旱災赈銀去向”。
筆尖蘸墨,他開始一筆一筆勾畫。
與此同時,阿箬穿過回廊,走向側門。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銅闆,那是她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
門開了,外面是京城的街。
她邁出第一步,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