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宅院初探,危機暗藏
蕭景珩的靴底剛壓上第一級石階,足尖懸了半息。
風停了。
不是緩下來,是斷了。前一秒還刮得柳枝亂晃,這一秒連草葉都不顫一下。阿箬抱着陶罐的手指一緊,罐底裂縫硌着掌心,她沒低頭看,隻把下巴往罐沿上輕輕一抵,眼珠不動,餘光掃向宅院東牆根——那兒有三株野蒿,齊刷刷歪向南邊,莖稈幹癟,葉緣泛黃,可葉面幹淨得反光,連灰都沒沾一星。
蕭景珩擡手,按在阿箬左肩。
力道很輕,像撣灰。
她立刻收住往前挪的步子,腳跟沒離地,膝蓋微屈,整個人繃成一張拉到一半的弓。陶罐抱得更緊,罐口朝裏,罐底朝外,裂縫正對院門方向。
他松開手,退後半步,轉身繞向宅院東側。靴子踩進荒草,草莖脆響,一聲、兩聲、三聲,之後再沒動靜。阿箬聽見他停在第三棵歪脖子柳樹後,布料擦過樹皮的沙沙聲也停了。
她蹲下,撥開牆角枯草。
土面松軟,浮着層薄灰,可灰下壓着半枚腳印——鞋底紋路細密,橫豎交錯,像織布機上繃緊的經緯線。不是農人穿的粗麻履,也不是流民裹的破布條,倒像是軍中發的布靴,底子厚,針腳密,踩進土裏能印出棱角。
她擡頭,朝柳樹方向眨了下眼。
蕭景珩沒動,隻把腕上那截紅繩解了下來,指尖撚着,慢慢纏上低垂的柳枝。
阿箬起身,散開草繩,任頭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她從懷裏摸出半塊幹餅,咬了一口,腮幫子鼓着,邊嚼邊往東牆外挪。餅渣掉在衣襟上,她沒拍,任它粘着。
牆外二十步,兩人巡着。
一個高些,拄根棗木棍,棍頭磨得發亮;一個矮些,腰間别根鐵尺,尺尾系着紅布條,随風不動。
阿箬走到柴垛旁,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幹餅脫手滾進柴縫。她跪坐在地,膝蓋磕在硬土上,揚起一小片灰,伸手就往柴垛最上層夠——指尖剛勾住一根松動柴枝,巡卒已走近。
“誰家的?”高個子喝問。
阿箬沒答,隻仰起臉,灰糊了眼角,淚痕混着泥往下淌:“叔父!您說好今早來取柴的……”嗓音劈叉,尾音發顫,像被砂紙磨過。
矮個子俯身去撿餅,手剛伸到半路,阿箬膝行半步,猛地一掀!
整垛柴嘩啦塌下,碎屑紛揚,木刺飛濺。她就地一滾,鑽進柴垛與土牆夾縫,袖口蹭破,露出小臂一道舊疤——斜斜一道,結了深褐色痂,邊緣翻卷,是西北旱年逃荒時被枯枝劃的。
柴塵未落,她已縮進陰影裏,屏住呼吸。
院門虛掩,門縫漏出一線光,照在青磚地上,光帶筆直,沒一絲晃動。
她等了三息。
沒人喊,沒人追,沒人掀柴。
隻有風重新刮起來,吹得柴垛頂上幾根幹草打了個旋,又落下。
阿箬貼着牆根,貓腰往西挪。柴垛後有道窄縫,寬不過一掌,她側身擠過去,肩膀蹭着粗粝磚面,火辣辣地疼。出來時,右耳後挂了根草莖,她沒管,隻擡手抹了把額角汗,汗混着灰,在臉上拖出兩道黑印。
角門在眼前。
門栓虛扣,銅鈴懸在門楣下,鈴舌裹着棉布,鼓鼓囊囊。
她踮腳,指尖抵住鈴身,側身擠進門縫。門軸沒響,她閃身而入,反手将門虛掩,銅鈴紋絲不動。
院内比外面更靜。
七個人,站成一排,黑衣裹身,腰佩短刀,刀鞘烏沉,沒一點反光。他們面朝正堂,目光齊刷刷盯着那扇虛掩的門,沒人說話,沒人動,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日頭偏西,光斜斜切過院牆,在他們腳邊投下七道長影,影子邊緣銳利,像用墨線彈出來的。
阿箬縮在西廂房塌了半堵牆的耳房裏,陶罐抱在胸前,罐口朝上,裂縫沖着院中。她借破窗縫隙往外看,數清人數,記下站位,又瞥見正堂門檻内側刻着半個印記——形似鷹首,右翼缺了一角,刻痕淺,邊緣毛糙,像是匆忙下手,沒刻完。
她緩緩後退,退出耳房,貼着西牆根往南挪。牆皮剝落,露出底下黃泥,泥縫裏鑽出幾簇野蒿,葉子泛黃,莖稈幹癟,和東牆根那幾株一模一樣。
挪到角門旁,她停住,擡手扶住門框,指尖蹭過木紋。門框漆皮脫落,露出底下木色,新茬泛白,像是剛補過。
她側耳聽。
院外沒動靜。
柳樹後也沒動靜。
阿箬從懷裏摸出半截紅繩——和蕭景珩腕上那截一模一樣,是今早集市上順來的。她把繩子纏在左手食指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活結。
然後她輕輕推了下角門。
門軸無聲,門縫 widen 一指寬。
她探頭出去,掃一眼院牆,掃一眼正堂,掃一眼七人站位,最後目光落在東牆根那三株野蒿上。
蒿葉在風裏微微晃,葉面反光,像被水洗過。
阿箬縮回頭,反手關門,門栓虛扣,銅鈴沒響。
她背靠門闆,喘了半口氣,低頭看自己右手——掌心全是汗,陶罐裂縫裏滲出點灰,正順着她虎口往下淌。
她沒擦。
隻把陶罐換到左手,右手摸向腰後,指尖碰到一塊硬物——是昨夜從柳溝堡順來的鐵片,邊緣磨得鋒利,藏在腰帶裏,硌着皮肉。
她沒抽出來。
隻把鐵片往裏按了按,讓它貼緊脊骨。
院中七人仍站着,目光仍釘在正堂門上。
阿箬轉身,沿着西牆根往北走。耳房塌了半堵牆,她鑽進去,蹲在破窗下,陶罐擱在膝上,罐口朝外,裂縫對準院中。
她數第七個人的左腳。
那人靴尖朝前,腳跟微微擡起,像随時要邁步,可腳踝沒動,小腿肌肉繃着,紋絲不動。
阿箬把陶罐抱得更緊了些,罐底裂縫正對着那人靴尖。
日頭又矮了半寸,光斜切進來,照在陶罐裂縫上,灰簌簌往下掉,落進她手心。
她攤開手掌,灰堆成一小撮,像香爐裏沒燒盡的香灰。
遠處傳來一聲驢叫,嘶啞悠長,拖着尾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阿箬沒回頭。
隻把灰攏進掌心,攥緊,指甲掐進肉裏。
陶罐裂縫裏漏出點灰,落在她手背上,灰白,細,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