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邱堯勳開車帶着朱青雲直奔花園公館。
雖說這次生日宴沒有公開,沒有下貼子,但這世間從來不缺馬屁精,自己爹媽的生日未必記得,上司的生辰絕不會忘。
所以,不到天黑,公館偌大的院子裏已經停滿各式車子。
朱青雲他們到的時候,大廳裏已有百十來号人。廳内毛主任兼着管家一職,送的禮物堆的是滿滿當當。
毛主任用毛筆逐一寫下各人的名字,貼到禮物盒子上。
戴老闆愛好古董,這裏面倒是有一半人是送古玩的,有些人不想明珠暗投,用的是玻璃罩子,讓人一眼看到。
還有的送象牙手槍、送銀盾,有的人下了血本,送金佛一尊,均是價值不菲。
民國講究不到六十不做壽,所以,今晚名義上是戴府新式舞會。
戴老闆不喜穿長衫馬褂,今天剃頭修面,換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倒也顯得精神。
和衆人打着招呼,看着排成一長溜的古董不禁有些心癢癢。
有人懂他,忙說:“大行家來了,趕緊給掌掌眼。”
戴老闆這才放下矜持,走過來鑒賞,看到人群裏的朱青雲,說道:
“我這個學生眼力不凡,青雲,過來,一起看。”
有些人互相使着眼色,戴老闆單單挑他出來,這年輕人看來很得寵,以後得好好結交一番了。
看了幾件,朱青雲忙把邱堯勳帶來的兩件古玩拿起介紹了一番,這兩件東西本是他的,自然說的更是頭頭是道。
邱堯勳站在一邊自是美滋滋的。
戴老闆和衆人聽了頻頻點頭,有人心想,人家是靠本事吃飯的,不像自己,沒本事,隻能拍馬屁。
戴老師突然想起來,說:“青雲,你帶的是什麽?拿來我看看。”
毛主任趕緊把朱青雲送的一個柳藤箱子拿過來,這個箱子在裝裹精美的禮品中顯得特别寒酸,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朱青雲有意爲之,先抑後揚,才能給人驚豔之感,把握人的心理是他最擅長的。
箱子打開,已有人笑出聲來,裏面的三樣東西,都是用氈布簡單包着,看上去就平平無奇。
朱青雲先打開一件,取出一幅卷軸,有識貨的,一看就知道是明朝的一幅字。
明朝的書法遠不如畫,東西并不值錢,就算是大家所書,不過一兩千塊錢而已。
要知道,這廳中就挂了幾幅爲戴老闆賀生的字畫,不乏民國衆多名家。
連委座都親自書寫了,步上峨眉頂,強消天下憂。雪山千古冷,獨照峨眉峰。制成條幅讓人送來。
戴老闆看着納悶,朱青雲私下送的一方硯台價值數萬金,怎麽公開場合反而小家子氣了。
等卷軸打開,戴老闆眉頭舒展,竟然喜上心頭。
這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繼光書寫的五律《韬钤深處》真迹:
小築暫高枕,憂時舊有盟。呼樽來揖客,揮麈坐談兵。雲護牙簽滿,星含寶劍橫。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好一個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有好事者喊了一嗓子,其餘的馬屁精頓時領會,紛紛叫好。
眼下,正是抗戰打得最激烈之時,把戴老闆比做戚繼光,這寓意再好不過。
“收起來,挂到我書房去,用于自勉。”戴老闆很是高興,
衆人都在等着第二件禮物,朱青雲打開毛氈,是一把短刀,寒光逼人。說道:
“老師,這是學生帶隊在昌榮和日本人短兵交接時,繳獲的。起初大家沒有在意,以爲是一把特制的長匕首。
我無意中看到,刀上有國光二字。這刀,刀身筆直而沒有彎度,加上有這兩字,可以确定就是日本鐮倉初期的名刀匠新藤五國光所制作。
那名日本人已經被我殺了,這把刀必是要獻給老師的。”
名刀不罕見,日本刀也不稀有,但是殺了日寇繳獲的戰利品那就不同了,衆人又是一陣驚歎。
大家都靜了下來,等着看他的第三件禮物。
朱青雲打開後,不少人又是眉頭一皺,四張報紙又有何出奇之處?
第一張是康有爲及其弟子創辦的《廣仁報》内容以宣傳維新變法、議論時政爲主,當然工藝落後,采用木刻直排、土紙印刷。
紙張枯黃,稍用力就會撕破。這種東西當作古董也能說的過去,值個五十塊錢。
後面三張分别是重慶地區發行的《渝報》、上海發行的《申江新報》甚至還有一份天津發行的英文報紙《京津泰晤士報》。
毛主任第一個反應過來,說道:“妙,實在是妙。”
他看着戴老闆說:“老闆您看,這四張報紙均是1897年5月28日出版。”
衆人皆驚,這禮物送的,簡直是精妙無比。
戴老闆隻拿起《申江新報》看了一眼,就陷進去了。不管是誰,一定會對自己出生那天,這個國家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感興趣的。
好半天,才放下手裏報紙,說:“我一直以爲這份報紙叫做《申報》,哪知起初竟然是叫這個名字。”
朱青雲統共不過花了幾千塊錢,卻把一衆的古玩、金佛比了下去。
舞廳布置的很西式,拼擺了三條十米多長的長桌,鋪着白布,上面擺放着酒水、各式點心、水果等等,琳琅滿目,極爲豐盛。
高官們很快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名媛們則三五成群,編排各家是非去了。
朱青雲這個少校,位卑言輕,根本搭不上話,隻能倒了一杯果汁,靠在角落的柱子發呆。
“你今天出盡了風頭,怎麽現在當起悶葫蘆來了。”
朱青雲回頭一看,差點沒認出來,周淑儀。
之前不是白大褂就是軍裝,這是第一次看到她穿旗袍,
身姿曼妙,墨綠的緞面貼着她的腰線,一路收束到腰窩,她把手背在身後,微微側頭,露出如雪的肌膚。
“看什麽?”周淑儀被他盯得耳根發熱,卻仍揚着下巴說:“不認得?”
朱青雲故作鎮定地咳了一聲:“認得,周小姐還欠我一餐飯,到現在未兌現。”
她“嗤”地一笑,接着眼波輕轉,真正是風情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