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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月色下的獠牙


夜,像一塊巨大而沉重的黑布,壓在了台兒莊的上空。

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寒星,冷漠地注視着這座即将被鮮血浸透的古老運河城。

城外,一片死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片黑暗的掩護下,數以萬計的、武裝到牙齒的敵人,正在像野獸一樣,舔舐着傷口,積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時分,那緻命的一撲。

城内,同樣緊張得令人窒息。

空氣中,除了硝煙和塵土的味道,還多了一股揮之不去的、由恐懼和死志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

韋珍和她的“麻雀”小隊,已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們像一群真正的幽靈,利用陳墨提出的“水路”,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城外那片錯綜複雜的河網之中。

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她們能否回來。

陳墨站在北城的城牆上,心,一直懸着。

這還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理論”,直接應用于一場關乎别人生死的實戰之中。

他提出的那些建議,聽起來天花亂墜,可到底有沒有用,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如果因爲他的建議,導緻韋珍她們全軍覆沒……這份罪責,他承擔不起。

“先生,天涼,披件衣服吧。”

周大山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将一件還算幹淨的棉軍大衣,披在了陳墨身上。

“不用想太多。”他似乎看穿了陳墨的心思,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俺們這些當兵的,從穿上這身皮那天起,就把腦袋别在褲腰帶上了。死,是早晚的事。能多拉一個鬼子墊背,就是賺了。那個桂軍的女娃,是個好樣的,一看就是個有本事的。她信你,俺們也信你。”

陳墨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周大山是在安慰他。

“去看看弟兄們吧。”周大山說,“大戰在即,您這個‘神仙’,去給他們說幾句話,比長官訓話還管用。”

陳墨跟着周大山,走下了城牆。

戰壕裏,掩體後,殘破的民房中,到處都是蜷縮着的、沉默的士兵。

他們沒有交談,沒有喧嘩。

大多數人,都在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手中的武器。

那是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夥伴。

更多的人,則是在寫信。

或者說,是寫遺書。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識字。

隻能請陣地上爲數不多的幾個文化人——通常是學生兵或者像陳墨這樣的認字的人來代筆。

一個角落裏,瘦猴正蹲在一個年輕的學生兵面前,一邊比劃,一邊用他那帶着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口述着:

“……爹,娘,兒子不孝,怕是……怕是回不來了……你們别想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家裏的那頭牛,你們留着自己用,别賣了,開春了,還得靠它犁地……告訴翠花,讓她……讓她别等我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說到最後,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年輕士兵,再也忍不住,将頭埋在膝蓋裏,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

另一個角落,一個滿臉胡茬的西北大漢,正在給他的婆姨寫信。

“……俺沒啥文化,也不會說好聽的。俺就想告訴你,俺想你了,想娃了。俺出來當兵,就是想讓娃以後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不像俺們這一輩,淨受欺負……要是俺回不去了,你就把俺那把打了二十年鐵的錘子,挂在咱家牆上。娃長大了,你就告訴他,他爹,不是個孬種,是個爺們兒!”

陳墨靜靜地聽着,看着。

他的心,像被無數根細針,反複地穿刺着。

這些,就是曆史上,那些冰冷的傷亡數字背後,一個個鮮活的、有血有肉的、最真實的華夏男人。

他們不善言辭,他們文化不高,但他們用最樸素的語言,最真摯的情感,書寫着對家人的眷戀,和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

他走到一個靠在牆角,獨自擦着大刀的士兵身邊。

那士兵,是吉國昌營裏,幸存的大刀隊員之一。

“不寫一封嗎?”陳墨輕聲問道。

那士兵擡起頭,看了陳墨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家了,也就沒人可以寫信。”

他頓了頓,用手拍了拍懷裏那把已經卷了刃的大刀,繼續說道:“這就是俺的家。能跟弟兄們死在一起,能用這把刀,多砍幾個鬼子的腦袋,俺這輩子,就值了。”

陳墨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那點來自未來的、所謂的“智慧”和“知識”,在這些用生命踐行着忠誠與勇氣的靈魂面前,是多麽的渺小和蒼白。

他能做的,或許隻有,用自己的知識,讓他們,在奔赴死亡的路上,走得更從容一些,更有價值一些。

他走回指揮部,王震南還在對着地圖,研究着防務。

“王團長。”陳墨開口了。

“先生,還沒休息?”

“我睡不着。”陳墨指着地圖上,台兒莊城牆外,那一片看似普通的開闊地,“這裏,明天将會是傷亡最慘重的地方。”

“我知道。”王震南的語氣很沉重,“鬼子的坦克和炮火,不是我們的血肉之軀能擋住的。”

“或許,我們可以讓他們的坦克,走得更慢一些。”陳墨說道,“甚至,讓它們自己,走進我們的陷阱裏。”

“哦?”王震南來了興趣。

“水。”陳墨吐出了一個字。

“水?”

“對,水。”

陳墨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台兒莊,是運河古城。我們腳下的土地,是沖擊平原,地下水位,非常高。而且,現在是初春,土地剛剛解凍,正是最泥濘的時候。”

“先生的意思是……”

王震南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決堤。”陳墨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冷酷的理智,“我們不需要大規模地決堤放水,那會淹沒我們自己。我們隻需要,在城牆外,那些鬼子坦克最可能經過的路線上,進行小範圍的、精準的‘滲水’作業。”

“我們可以在夜裏,偷偷地挖開幾條通往運河的小溝渠,讓運河的水,緩慢地、無聲無息地,滲入到那些區域的土壤裏。不需要形成積水,隻需要讓那片土地,變成一片表面看起來幹燥,但實際上,下面全是爛泥的,巨大的沼澤陷阱!”

“鬼子的坦克,看起來威風,但它們的重量,也決定了它們對地面的壓強極大!一旦陷入這種我們爲它們量身定做的沼澤裏,它們就會寸步難行,變成一堆動彈不得的鐵棺材!到那時,它們就是我們手榴彈和炸藥包的,活靶子!”

王震南聽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陳墨,像在看一個妖怪。

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裏,到底還裝着多少匪夷所思卻又有效的計策?

“妙!實在是妙啊!”他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廢掉鬼子最大的優勢!先生,您真乃天人也!”

“傳我命令!”他沒有絲毫猶豫,“工兵營!别他媽睡了!都給老子起來!帶上你們所有的鐵鍬,去城外,給老子挖溝!就按陳先生說的,給小鬼子的坦克,準備一桌‘爛泥席’!”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了下去。

無數的士兵,在夜色的掩護下,像勤勞的工蟻一樣,開始了新一輪的土工作業。

而陳墨,則站在城牆上,看着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用來自未來的知識,幹涉了這場戰争的進程。

他不知道,這會帶來怎樣的蝴蝶效應。

但他知道,他做的,是對的。

因爲,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臨時衛生所裏,又有幾個因爲缺少藥物,傷口感染而死的士兵,被悄悄地擡了出去。

在這裏,生命,是以小時,甚至分鍾來計算的。

任何一個,能讓華夏士兵少流一滴血的辦法,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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