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交接


去天津的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汪時這個老官僚,辦事的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一天,一份蓋着“華北政務委員會”鮮紅大印的、将顧言先生臨時借調至“治安強化運動成果展示會”代表團擔任技術顧問的公文,就擺在了陳墨的桌上。

連那張去天津的頭等車廂火車票,都一并送了過來。

但陳墨知道。

走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辦妥,而且要辦得滴水不漏。

那就是安撫住小野寺信那條多疑、敏感又貪婪的毒蛇。

自己這個被他視爲帝國瑰寶的A級實驗室負責人,突然要被汪時這個“外人”借走,去參加一個跟化學八竿子打不着的狗屁“治安展示會”。

這事兒擱在誰身上,誰心裏都得犯嘀咕。

小野寺信雖然不敢公然違抗汪時這個“頂頭上司”的後台的命令,但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将來再想取得他百分之百的信任就難了。

所以,陳墨必須給他一個無法拒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理由,和一個足以讓他在這段時間裏安安分分、甚至是滿懷期待地等着自己回來的甜頭。

第二天上午。

陳墨主動敲開了小野寺信的辦公室大門。

他的手裏捧着一疊厚厚的、寫滿了德文和化學分子式的實驗報告。

臉上則挂着一副研究被人打斷後那種充滿了“遺憾”、“不舍”,卻又不得不服從命令的複雜表情。

“博士。”

他将報告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我這半個月來關于‘催化劑’項目的所有實驗數據和初步結論。”

“汪署長的命令,想必您也收到了。”

他歎了口氣。

“沒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看來我們的實驗隻能暫時告一段落了。”

小野寺信沒有說話,隻是扶了扶眼鏡,拿起那份報告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着。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但他那微微收緊的瞳孔和那下意識地用手指敲擊着桌面的節奏,都暴露了他内心那極度的不悅。

陳墨靜靜地等着。

他知道這出戲最關鍵的唱詞還沒登場。

終于。

小野寺信看完了報告。

他緩緩地将報告合上,然後擡起頭看着陳墨,那雙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冰冷的質詢。

“顧君,我不明白。”

“汪署長讓你去天津參加一個治安會議,你一個化學家去那裏做什麽?”

“他難道不知道你的研究對于帝國有多麽重要的戰略意義嗎?”

陳墨等的就是這個問題,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無奈的苦笑。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小心翼翼地向外看了一眼,然後關上門走回到小野寺信的桌前,将聲音壓到了最低。

“博士。”

他說。

“有些話,本不該由我這個外人來說。”

“但是您是我的恩師,也是我在北平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所以,我隻能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着詞句。

“這次去天津,明面上是去開會。”

“但實際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是汪署長想讓我替他去辦一件私事。”

“私事?”

“對。”陳墨點了點頭。

“一件關于海軍的‘買賣’。”

海軍。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就打開了小野寺信這個陸軍技術官僚所有的好奇心和警惕心。

“博士,您久居實驗室,可能對外面的一些事情不太清楚。”

陳墨開始不動聲色地抛出他早已準備好的魚餌。

“我聽說,海軍在塘沽的那個化學兵器研究所,最近從德國新到了一批寶貝。”

“有最新的光化學反應設備,還有幾十公斤的高純度鉑金催化劑。”

鉑金催化劑!

小野寺信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作爲一個頂級的化學專家,當然知道這東西意味着什麽!

那是進行高級有機合成,特别是制造某些更複雜的毒氣和炸藥時必不可少的核心材料!

是連他都眼饞了好久卻始終申請不下來的戰略物資!

“汪署長和海軍那邊的幾個管後勤的大人物有些私交。”

陳墨繼續壓低聲音添油加醋地說道。

“他想借着這次開會的機會做中間人,把這批寶貝從海軍的手裏買過來。”

“然後再高價賣給我們陸軍有需要的部門。”

“比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小野寺信,“比如我們。”

小野寺信的呼吸瞬間就變得有些急促了。

“所以,”陳墨攤了攤手。“……您看,我能不去嗎?”

“這既是汪署長的命令,也是關乎到我們自己未來研究的大事啊。”

“我這次去,就是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去幫汪署長‘驗驗貨’。”

“順便也探探海軍那邊的口風和底價。”

“隻要這筆買賣能談成,到時候别說是鉑金催化劑,就是他們整條生産線,我們都有可能給它搬回我們北平來!”

這番充滿了利益共享和宏偉藍圖的畫餅,徹底擊碎了小野寺信心中最後的一絲懷疑

他看着陳墨的眼神不再是簡單的欣賞了,而是一種看待最親密的“戰略合作夥伴”的灼熱的光。

“原來是這樣……”

他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随即又有些擔憂地說道:

“可是你走了,我們這裏的實驗怎麽辦?”

“石井将軍那邊可是催得很緊啊。”

“放心,博士。”

陳墨笑了。

他将那份實驗報告推了過去。

“所有的前期數據和下一步的實驗流程,我都寫在裏面了。”

“我已經将實驗簡化到了最簡單的傻瓜式操作。”

“您隻需要找一個信得過的助手,嚴格按照我上面的步驟每天定時定量進行投喂和記錄就可以了。”

他指着報告最後那頁被他單獨列出來的“活體實驗參照組觀察日志”。

“尤其是那個007号實驗體。”

他的語氣變得無比專業,也無比冷酷。

“她的體質很特别,對我們正在研究的幾種生物堿都有很強的耐受性。”

“她是我們目前最寶貴的一個活體數據模型。”

“在我回來之前,請務必保證她的絕對穩定。”

“我明白了。”

小野寺信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已經被陳墨這套充滿了“科學精神”和“共同利益”的組合拳給說服了。

他甚至開始在心裏盤算着,等陳墨從天津回來,該如何利用他和松平家的關系以及這條新搭上的海軍的線,爲自己和1855部隊謀取更大的利益。

陳墨從小野寺信的辦公室裏走了出來,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了。

不僅爲自己這次兇險的天津之行找到了一個最完美的掩護,還順便将007号那個可憐的江南女孩從即将開始的緻命實驗中暫時地保了下來,變成了一件暫時還不能被損壞的“珍貴儀器”。

他走在那條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冰冷走廊裏,心裏卻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在刀尖上跳舞跳久了之後,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演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保那個女孩多久。

隻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一步一步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道路上走下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實驗樓大門的那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麽。

在走廊盡頭那扇通往焚屍爐的小小鐵門的陰影裏,一個穿着藍色道袍、背着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布包袱的蒼老身影一閃而逝。

手裏好像還提着一個木質的食盒,看起來像一個來給某個在這裏做工的親戚送飯的普通鄉下老頭。

陳墨的腳步猛地停住了,瞳孔也猛地收縮了。

那個背影……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他卻覺得無比地熟悉。

是他?!

那個在西山破廟裏給他講故事的老道士?!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陳墨猛地回過頭,但那條長長的空蕩蕩的走廊裏早已空無一人。

隻有一盞接觸不良的白熾燈在忽明忽暗地閃爍着。

仿佛剛才他看到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因爲精神過度緊張而産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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