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不歡而散。
那道做得頂好的幹燒大黃魚,還沒等陳墨吃上第二口,就涼了。
跟齊燮元那顆同樣是涼透了的心一樣。
第二天,天津衛的官場,就刮起了一陣不大不小、卻又讓所有人都心裏發毛的風。
僞治安總署督辦齊燮元,親自下令,成立“白玉霜命案特别調查小組”,宣布要“徹查此案,嚴懲元兇,以正視聽”。
這個消息,通過《庸報》等幾家僞政府的喉舌報紙一登出來,整個天津衛那些平日裏最喜歡在茶館裏嚼舌根的閑人們,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下子就沒了聲。
他們知道,這是要變天了。
而更讓人咂摸出不同味道的,是那個“特别調查小組”的人員構成。
組長是僞警察局一個快要退了休的老公事,姓吳,人稱“吳不管”,意思是隻管領薪水,不管事,是個擺在台面上的泥菩薩。
副組長,卻是兩個誰也想不到的猛人。
一個是日本駐天津海軍特務部的機關長,龜田中佐。
另一個則是從北平來的那個據說背景通天的化學工程師,顧言先生。
一個是日本主子派來監斬的“監斬官”。
一個是北平汪署長安插進來遞刀子的“急先鋒”。
這兩尊大神往那兒一擺,誰都看得出來,齊燮元這次是真真正正地被人架在了火上烤。
而且還是文火慢炖,不死也得脫層皮。
其實這案子隻是一個借口,他們不在乎真兇是你小舅子,還是我小舅子。
他們目的都是,齊燮元手中的“賬房”。
陳墨需要救人,日本人需要“賬房”手中的情報,而齊燮元需要将他換取更加的利益,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日本人見汪時的人,也就陳墨,來插一腳,肯定喜聞樂見。
所以陳墨就這麽名正言順地從一個來天津開會的閑人,搖身一變,成了攪動整個天津衛官場風雲的核心人物之一。
甚至還分到了一個獨立的辦公室,就在僞警察局大樓裏,那個已經上吊自殺的倒黴蛋小舅子的原辦公室。
房間很大,窗戶正對着院子裏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法桐。
風景,倒是不錯。
他第一天上任,沒有像任何人想象的那樣雷厲風行地去查卷宗、去審犯人。
隻是讓手下的人,把他那間充滿了晦氣的辦公室從裏到外用消毒水徹徹底底地擦洗了一遍,又從外面搬進來一張更舒服、更軟和的西洋沙發。
然後,他就泡上了一壺從齊燮元那裏順來的上好的武夷大紅袍,靠在沙發上,捧着一本同樣是不知從哪裏淘換來的線裝版《西廂記》,優哉悠哉地看了起來。
陳墨并不急。
他知道這盤棋急的不是他。
而是那個早已被架在了火堆上,卻還不想死的齊燮元。
齊燮元,确實快急瘋了。
他這兩天,嘴裏燎起了一圈的燎泡,連喝口水都疼。
龜田那個笑面虎,每天都會準時地來他的辦公室“拜訪”他。
嘴上說着是來“協助”調查,但那雙眼睛,卻像兩把最鋒利的探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那些早已潰爛的傷口上,來回地戳。
“齊督辦,關于白玉霜小姐死前的那段錄音。我們是不是可以請幾個聲紋專家來鑒定一下?”
“還有,您那位小舅子上吊用的那根皮帶。我聽說是德國貨。我們是不是可以查一查,全天津還有誰用得起這種高級貨?”
一句句看似專業的問話,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鹽,狠狠地撒在他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而那個姓顧的小王八蛋,則更可恨。
他什麽都不做,就整天待在他那間比自己辦公室還舒服的屋子裏,喝茶,看戲文。
像個真正來天津衛度假的大少爺,把他這個名義上的“調查小組”,當成了他自己的後花園。
齊燮元知道,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唱一和,就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如果再不想點辦法自救,不出三天,岡田幸介的憲兵隊就該上門來請他,去喝一杯“切腹”用的清酒了。
這天下午,他終于坐不住了。
他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親自端着一套同樣是最名貴的宜興紫砂茶具,敲開了陳墨的辦公室大門。
“呵呵,顧先生,好雅興啊。”
他看着那個正翹着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的年輕人,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聽雨讀西廂,果然是風流才子的格調。”
陳墨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書,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晴空萬裏,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哪裏來的雨?
他笑了,知道這條快要被烤熟了的老狐狸,終于坐不住了主動上門來找他這個“閻王爺”求雨來了。
“齊督辦,言重了。”陳墨站起身,客氣地将齊燮元讓到了那張他新換的沙發上,“我一個粗人 哪裏懂得什麽風流雅興。”
“不過是,閑來無事,随便翻翻罷了。”
“哦?”齊燮元親自爲他斟上一杯茶,“那不知顧先生從這《西廂記》裏,都看出了些什麽門道啊?”
他在試探。
陳墨也端起了茶杯,輕輕地吹了吹。
“門道,談不上。”
他慢悠悠地說道。
“隻是,覺得這裏面有個角色,很有意思。”
“哪個角色?”
“崔夫人。”陳墨說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崔夫人?”齊燮元愣了一下,“她不是那個阻撓張生和莺莺的老頑固嗎?”
“是,也不是。”陳墨搖了搖頭,“在我看來,這整出戲裏最聰明的就是她。”
“她一早就看出來,她那個寶貝女兒和那個窮書生不是一路人。也知道,堵是堵不住的。”
“所以她幹脆就順水推舟,來了個‘賴婚’。”
“她把一個原本是她自己家的醜聞,硬生生地給逼成了,一個讓那個窮書生不得不上京趕考、去拿個狀元回來才能圓得了場的‘美談’。”
“她既保住了崔家的臉面,又給自己的女兒找了個前途無量的金龜婿。”
“還順便白得了一個能爲她所用的、死心塌地的朝廷命官。”
他看着齊燮元那張瞬間就變得若有所思的臉,笑了笑。
“您說這筆買賣,做得精不精?”
……
齊燮元從陳墨的辦公室裏出來的時候,腳步已經不再像來時那樣沉重和慌亂了。
他的臉上雖然依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他那雙早已被逼入了死角的、渾濁的眼睛裏,卻重新亮起了一絲絕處逢生的光。
他聽懂了。
他終于聽懂了眼前這個看似年輕、實則比他還老奸巨猾的年輕人,那番“西廂記”的真正含義。
“賴婚”。
“美談”。
“金龜婿”。
這哪裏是在談戲文?
這分明是在給他指一條唯一的活路!
龜田那個海軍的笑面虎,不是正愁找不到一個能向上面交差的“真相”嗎?
而他自己不是也正缺一個能讓自己從這攤渾水裏徹底脫身“投名狀”嗎?
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要學那個聰明的崔夫人。
把自己家這樁見不得光的“醜聞”,也變成一出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皆大歡喜的“美談”。
一出能讓他自己也釣到一條“金龜婿”的大戲。
他回到自己的書房,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他最不想、卻又不得不撥通的号碼。
“喂。”
“是岡田司令嗎?”
“我是,齊燮元。”
“關于白玉霜的案子。我,好像,發現了一點新的、關于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