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的地龍燒得很旺。
但齊燮元卻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比這地龍燒的炭火還要熱。
“新蛋糕?”
他咀嚼着這三個字,那雙本已有些渾濁的老眼裏重新迸發出了餓狼般貪婪而又精明的光。
“顧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很簡單。”
陳墨從他那張紅木書桌上拿起了一支“萬寶龍”鋼筆。
筆是好筆。
通體漆黑,筆尖鎏金,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齊督辦,您是治安總署的督辦。手裏握着整個華北僞政府的刀把子。”
“可這把刀再快,也快不過日本人的槍炮。”
“說到底,您和我那個表舅汪時一樣,都還隻是在替日本人管着一群不聽話的窮鬼。”
“分的也都是些他們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他頓了頓,用那支冰冷的筆尖在地圖上塘沽那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但這裏不一樣。”
“這裏是日本海軍自己的錢袋子。”
“他們從德國低價進口原料,在這裏加工成各種見不得光的化學武器,然後再高價賣給本土的軍部和陸軍的那些馬鹿們。”
“這一來一回,裏面的利潤足以再造一個天津衛。”
“這塊蛋糕之前是他們海軍自己關起門來獨吞。”
“我們連聞聞味兒的資格都沒有。”
“但是,現在,”
陳墨轉過身看着齊燮元,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魔鬼般充滿了誘惑的笑容。
“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手伸進去的借口。”
“什麽借口?”齊燮元下意識地追問道。
“我。”
陳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一個從德國來的能讓石頭都變成黃金的‘化學天才’。”
“一個連石井四郎将軍和松平秀一少将都贊不絕口的‘帝國瑰寶’。”
“您想,”
他開始爲這條嗅到了血腥味的老狐狸,畫一張無比誘人的大餅。
“我現在雖然挂着經濟總署的顧問頭銜,但我的研究卻是在陸軍的1855部隊裏進行。”
“這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順。”
“如果您能出面,聯合北平的汪署長,一起上書方面軍司令部。”
“就說爲了更好地整合華北地區的科研資源,爲聖戰做出更大的貢獻。”
“建議将我這種特殊人才和我那個至關重要的催化劑項目從陸軍的1855部隊獨立出來。”
“在天津成立一個由我們華北政務委員會和日本陸、海軍三方共同監管的新式化學材料研究所。”
“您出地,出人,出關系。”
“我出技術。”
“而日本人則出設備和原材料。”
“到時候,這個研究所名義上是爲聖戰服務。”
“但實際上,它到底是姓陸,還是姓海,還是姓……”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齊燮元。
“……姓齊。那就要看咱們自己的手段了。”
齊燮元聽得心馳神蕩。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黃澄澄的金條,和那足以讓他與岡村甯次都平起平坐的巨大權力正在向他招手。
但他畢竟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
短暫的興奮之後,他又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顧先生,你這個餅畫得是很好。”
“但是有兩個最關鍵的問題。”
“第一,日本人憑什麽會同意?他們憑什麽要把自己嘴裏的肥肉分一塊給我們?”
“第二,就算他們同意了。我又憑什麽相信你?萬一你是汪時派來架空我的一顆棋子,我豈不是引狼入室?”
“問得好。”
陳墨點了點頭。
臉上露出了一個仿佛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的從容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從自己的公文包裏拿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封尚未開封的蓋着松平家火漆的信。
另一樣則是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裹着的藥包。
“第一個問題,”
他将那封信推到了齊燮元的面前。
“這封信是松平秀一少将托我轉交給您的親筆信。”
“信裏的内容很簡單。他對于您大義滅親、主動揭露出白玉霜案的真相表示高度的贊賞。”
“并且他也‘原則上’同意 由您來主導那個聯合調查委員會的後續工作。”
齊燮元看着那封如同“免死金牌”般的信,眼中閃過了一絲狂喜。
他知道這是松平秀一在向他示好。
也是在向岡田幸介那個海軍的笑面虎進行無聲的施壓。
有了陸軍的這棵大樹做靠山,他至少不用擔心自己會不明不白地“病故”了。
“至于第二個問題。”
陳墨又将那個小小的藥包打開。
裏面是一些白色的結晶狀的粉末,散發着一股極其刺鼻的怪異的甜杏仁味道。
“齊督辦,”
他看着齊燮元,緩緩地說道,
“您知道這是什麽嗎?”
齊燮元皺着眉頭聞了聞,搖了搖頭。
“這個東西叫氰化鉀。”
陳墨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介紹一種最普通的食鹽。
“它無色,且易溶于水。”
“一粒芝麻那麽大的量,就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十秒鍾内瞬間死亡。”
“死狀和普通的心髒病突發一模一樣。”
“任何法醫都查不出任何破綻。”
齊燮元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我……”
陳墨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在窗外那慘白的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
“這既能救人的命。”
“也能殺人于無形。”
“而到底是救,還是殺。”
“就看您和汪署長到底誰能拿出更大的誠意。”
“和我合作了。”
他将那包緻命的毒藥和那個代表着無上權力的研究所的“新蛋糕”,一同擺在了齊燮元這個同樣是心狠手辣的老枭雄的面前。
讓他自己去選。
……
齊燮元最終選擇了合作。
因爲他知道自己别無選擇。
與那個虛無缥缈的“死亡”相比,眼前這個實實在在的“蛋糕”顯然更具誘惑力。
當天下午,一份由僞華北政務委員會、治安總署督辦齊燮元和經濟總署署長汪時共同聯名簽署的最高級别的公文,就通過加密電報送到了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和參謀本部松平秀一少将的案頭。
一場圍繞着天津衛這個新的權力中心的、更加兇險也更加肮髒的政治博弈,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陳墨這個所有陰謀的始作俑者,則早已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天津,坐上了返回北平的火車。
他的手裏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台在德國洋行秘密搞到的嶄新的——MYCRO超級微型照相機和十卷同樣是珍貴無比的德國産的微型膠卷。
他看着窗外那片同樣是一望無際的白色雪原,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