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手指,死死地釘在了地圖上“安平縣城”那四個字上。
整個指揮所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着陳墨。
王成政委的嘴巴張了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陳……陳教員,你沒說胡話吧?我們去打安平縣城?”
這個提議比剛才馬馳要去硬闖臧家橋的計劃,還要瘋狂一百倍。
安平縣城,是日軍第26師團獨立步兵第12聯隊的指揮部所在地,城内駐紮着超過一千名日軍,還有近兩千人的僞軍。
城防堅固,工事完備。
别說他們這收攏起來不到三百人的殘部,就算是冀中軍區全盛時期,把幾個主力團都拉上去,也未必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現在去打安平?
這不是救援,這是集體自殺。
“我沒瘋。”
陳墨的語氣很平靜,擡起頭,環視着衆人臉上那難以置信的表情,緩緩說道。
“我說的打,不是強攻,更不是去占領。我們真正的目标,也不是安平縣城本身。”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将安平縣城和周圍幾十裏的區域,都圈了進去。
“我們的目标,是讓安平縣的鬼子相信,我們要對他們動手了。我們要在這裏,制造出一場足夠大的混亂,大到足以讓正在圍剿臧家橋的那支日軍部隊,不得不放棄嘴邊的肥肉,火速回援。”
“圍魏救趙,聲東擊西。”
八個字,從陳墨口中說出像一塊塊石頭,砸在衆人的心上。
馬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但更多的還是疑惑。
“可……可我們拿什麽去制造混亂?我們這點人,在安平城下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誰說我們要用人去填了?”
陳墨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胸有成竹的自信。
“我們有人比不了的優勢,這個優勢就是地雷。”
他走到牆角,從一個木箱裏拿出了幾樣東西。
那是他這幾天裏,搗鼓出來的最新成果。
一個是用破瓷碗做成的、外形粗糙的“瓷殼雷”。
一個是将十幾根削尖的鐵釘和黑火藥,一起裝填在竹筒裏的“竹筒跳雷”。
還有一個是用繳獲的日軍炮彈,改造而成的、威力巨大的“大擡杠”。
“政委,馬連長,你們看。”
陳墨将這幾樣土寶貝,放在桌子上。
“黑火藥威力不足的問題,我暫時還沒法徹底解決。但是用來吓唬人和傷人,也已經足夠了。”
他拿起那顆瓷殼雷,解釋道:“這種地雷,外殼是陶瓷,日軍的金屬探雷器對它沒用。我們可以連夜,派出最精幹的小分隊,在安平縣城通往臧家橋的必經之路上,給我埋上他數五十顆!不用多,炸翻他們幾輛摩托車,就足以讓鬼子變成驚弓之鳥。”
陳墨又拿起那個竹筒跳雷。
“這種地雷,我們用地道戰裏學來的法子,布置成子母雷。一顆爆炸能引爆周圍的一大片,我們可以把它埋在安平縣城外圍的炮樓和據點旁邊,天亮以後,我們的人遠遠地打一槍,就立刻引爆。炸不死幾個鬼子,但那動靜,足以讓整個安平縣城的鬼子,都以爲八路軍主力打過來了。”
最後,他拍了拍那個最不起眼的大擡杠:“這東西,才是我們真正的殺手锏。”
“我們把它架在獨輪車上,推到距離安平縣城兩裏外的地方,這個距離鬼子的步槍和機槍都打不到我們。然後,我們就用這東西,把我們所有的手榴彈、炸藥包,都給我朝着安平縣城裏扔!我們打不準沒關系,我們就是要讓鬼子知道,我們有了重炮!一種,能威脅到他們指揮部的重炮!”
陳墨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神也越來越亮。
指揮所裏所有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仿佛看到了一副光怪陸離的畫面:
夜色中無形的幽靈,在敵人必經的道路上,布滿了看不見的死亡陷阱。
黎明時,一座座孤立的炮樓,在震天的爆炸聲中,接二連三地化爲火炬。
縣城裏,躲在堅固工事後的日本兵,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一顆顆從天而降的“炮彈”,在自己頭頂上爆炸,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這不是一場硬碰硬的攻城戰。
這是一場心理戰,一場神經戰!
是用最小的代價,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逼迫敵人犯錯。
“鬼子在臧家橋的部隊,是安平聯隊的下屬大隊。一旦安平縣城這個老巢告急,而且是遭到了前所未聞的重炮攻擊,他們的聯隊長,會怎麽想?”
陳墨看着衆人,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王成政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順着陳墨的思路,喃喃自語:“他會以爲,我們八路軍的主力,真的殺過來了。他會怕,怕自己的指揮部被端掉,他會……立刻下令,讓臧家橋的部隊,放棄圍剿,全速回援!”
“沒錯!”
陳墨重重地一拍桌子。
“而這就是我們給臧家橋的同志們,創造出來的,唯一的生機!”
“從臧家橋到安平,就算鬼子的摩托化部隊,全速前進,也要一兩個多小時。這兩個多小時,就是三十三團那十七個兄弟的黃金逃生窗口!他們隻要能沖出包圍圈,往北鑽進饒陽的青紗帳,鬼子再想找到他們,就比登天還難了!”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它就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将天時、地利、人和,都計算到了極緻。
指揮所裏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馬馳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看着陳墨,眼神裏已經充滿了近乎于崇拜的敬畏。
“陳教員……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他由衷地感歎道。
“這哪兒是打仗,這簡直就是……算命啊!”
王成政委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内心的笑容。
他走到陳墨身邊,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閃爍着激動的淚光。
“好!好一個圍魏救趙!”
他大聲說道。
“我同意這個計劃!我這就去下令,把咱們團所有會擺弄炸藥的好手,都給你叫過來!把咱們所有的家底,手榴彈、炸藥包,都給你拿出來!這一仗咱們二十二團,就陪你陳教員瘋一次!”
“我們不光要救出三十三團的兄弟!”
“我們還要讓安平的鬼子知道,我們冀中軍區,還沒死!我們的人是打不垮,更殺不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