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這麽說,但等待,永遠比死亡更漫長的煎熬。
而對于藏身在大柳樹村地道裏的民兵、戰士們,以及三百多口村民來說,這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油鍋裏煎着。
大柳樹村,是陳墨在地圖上畫下的、最重要的一個“捕獸夾”。
這裏的地道是所有“堡壘村”裏,挖得最深、最複雜,也是戰鬥設施最完備的。
一連連長王平,是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猛将,也是個心思細密的好手。
他帶着全連的戰士和村裏的民兵,幾乎是把陳墨的圖紙,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地下。
三天前,日軍的掃蕩部隊,開進了大柳樹村。
和在趙家莊一樣,他們看到了一座空村。
沒有雞鳴,沒有狗叫。
家家戶戶,門窗大開,鍋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連一粒米,一根鹹菜幹都找不到。
帶隊的日軍中尉,名叫坂田信哲,是個剛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不久的年輕人。
他的臉上,還帶着一絲未脫的稚氣。
但眼神裏卻燃燒着一種被“武士道”精神熏陶出來,那種狂熱而又偏執的火焰。
他對自己部隊的“掃蕩”效率,感到非常不滿。
連續三天,他們“清剿”了五個村莊,燒毀了上百間房屋,殺死的,卻隻有一些來不及逃走的老弱病殘和幾條土狗。
八路軍的主力就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被戲耍般的煩躁和羞辱。
而今天這群小鬼子又回到了這裏。
“八嘎!”
坂田信哲一腳踹開一戶村民家的院門,看着空空如也的院子,憤怒地咒罵着。
“這些該死的支那豬!他們都躲到哪裏去了?!”
一個跟在他身邊的僞軍翻譯官,連忙湊上前,谄媚地笑着。
“太君,您别生氣。這幫土八路,比地老鼠還能藏。不過,他們總得喘氣吧?總得出來找吃的吧?隻要我們把這裏圍死了,不出三天,他們自己就得乖乖地,從洞裏爬出來。”
坂田信哲冷哼了一聲。
他沒有那麽好的耐心,目光在空無一人的村莊裏,來回地掃視着。
最後,停在了村東頭,那幾座高大的、用來燒制磚瓦的土窯上。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裏,如同毒蛇般升了起來。
“去。”
坂田信哲對身邊的士兵,下達了命令。
“把我們在路上抓到的那些人,都給我帶過來。”
而此刻地道裏,一連連長王平,正通過一個僞裝成牆角裂縫的觀察孔,死死地盯着外面。
他看到了坂田信哲臉上,那不耐煩和殘忍的表情。
一種不祥的預感,攥住了他的心。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一隊日本兵,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中國人,從村口走了過來。
那群中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約有二三十人。
他們的手都被繩子反綁在身後,像一群被牽往屠宰場的牲口。
顯然是附近幾個村子,沒來得及躲藏,被日軍抓到的普通百姓。
地道裏,所有通過觀察孔看到這一幕的戰士和村民,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鬼子要幹什麽?”
“他們要把那些人怎麽樣?”
在衆人驚恐的注視下,日本兵将那些百姓粗暴地,推搡到了那幾座高大的磚窯前。
坂田信哲拔出了他的指揮刀。
他用刀尖,指着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讀過書的中年男人,通過翻譯,冷冷地問道:“告訴我,八路,在哪裏?”
那個中年男人,雖然吓得渾身發抖,但還是挺直了腰杆,朝着坂田,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我呸!你個狗娘養的東洋雜碎!有本事,就殺了你爺爺!想從我嘴裏知道八路的消息,做你娘的清秋大夢!”
坂田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
他甚至還笑了。
那笑容看得人遍體生寒。
“很好。”
他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士兵揮了揮手。
“把他和他的一家,都給我塞進窯裏去。”
命令下達,幾個日本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他們從人群中拖出那個中年男人,還有他的妻子,和他那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女兒。
“放開我!放開我女兒!”
男人瘋狂地掙紮着,嘶吼着。
他的妻子則抱着女兒,發出凄厲的、絕望的哭喊。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他們一家三口,被幾個身強力壯的日本兵,硬生生地拖到了一個磚窯的門口。
然後,被一腳踹了進去。
緊接着,日本兵又從外面搬來磚石和爛泥,開始封堵那個唯一的窯門。
“不——!!!”
地道裏一個年輕的戰士,親眼看着這一幕,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悲憤欲絕的怒吼!
他旁邊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瘋了?!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老兵壓低了聲音,怒罵道。
年輕戰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他的眼眶裏滾落下來。
他的指甲,因爲用力深深地掐進了老兵的手臂裏,掐出了血。
地面上,坂田的臉上依舊帶着那種惡魔般的微笑。
他側耳聽了聽。
村子裏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看來,他們很能沉得住氣。”
坂田信哲自言自語道。
然後,又指向了人群中另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下一個,他。”
一個又一個的家庭,在絕望的哭喊和咒罵聲中,被強行分離。
然後,被塞進了那些冰冷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磚窯裏。
很快所有的磚窯,都被塞滿了人。
窯門也被一一封死。
坂田信哲走到一個磚窯前,他能清晰地聽到,裏面傳來的人們因爲恐懼而發出的、密集的哭喊聲和拍門聲。
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對着身旁的士兵,下達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殘忍的命令。
“在窯底下,生火。”
士兵們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們将早就準備好的、浸透了煤油的柴草,堆在了每一個磚窯下方的火膛裏。
然後,一個日本兵劃着一根火柴,獰笑着扔了進去。
“呼——”
大火轟然燃起!
烈焰開始瘋狂地,舔舐着窯爐的底部。
磚窯迅速地升溫。
“啊——!!!!”
“救命啊——!!!”
“魔鬼!你們是魔鬼!!!”
“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凄厲到極緻的慘叫聲,從那些被封死的磚窯裏,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的,更像是無數的冤魂,在地獄的油鍋裏,所發出的、最痛苦的哀嚎。
地道裏。
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那聲音。
每一個人的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臉色慘白如紙,眼睛裏都布滿了血絲。
他們的牙齒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得血肉模糊。
幾個年輕的戰士,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酷刑,捂着耳朵,發出了野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幾個上了年紀的村民,直接就昏死了過去。
連長王平靠着冰冷的土壁,緩緩地,滑坐在地。
他的手裏,死死地握着那支駁殼槍,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的深處。
兩行滾燙的、混合着屈辱和仇恨的淚水,從他那張飽經風霜的、鋼鐵般的臉上,無聲地,滑落了下來。
王平知道,地面上那些正在被活活燒死的人裏面,有他的鄰居,也有看着他長大的叔伯……
他能聽見他們在哭喊,在求救。
而且離他們隻有不到幾十米的距離。
但他卻什麽都不能做。
隻能像一個懦夫一樣,躲在這冰冷的、黑暗的地底下,聽着。
聽着自己的同胞,被敵人用最殘忍的方式,活活地燒死。
這種無能爲力的、眼睜睜看着慘劇發生卻無計可施的痛苦,比任何刀砍斧劈,都更要淩遲人心。
“殺……”
王平的嘴裏無意識地,反複咀嚼着這個字。
他的眼神裏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
隻剩下了一片,如同死灰般的、無邊無際的平靜。
但王平也知道,現在日軍的隊伍還沒有完全散開,若現殺出去,是有可能救下外面的鄉親,殺死幾個鬼子,但代價呢?
他們的位置暴露,日軍還未分散的隊伍會馬上彙合,進行圍剿,地道裏的人兇多吉少。
現在他們隻能做的是,和其他所有幸存的人一樣,都在等。
等那個能讓他們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仇恨和屈辱,都加倍奉還的信号。
而那個信号在此刻,似乎又變得無比的遙遠。
因爲,他們要先學會如何在這煉獄般的煎熬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