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月末。
冀中平原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急。
起初隻是零星的雪粒子,打在幹枯的樹杈和光秃秃的田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到了後半夜,風向一轉,從西北口子裏灌進來的寒流,就把這漫天的雪花扯成了鵝毛大的片兒,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白了。
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慌。
原本用來藏身的溝壑被填平了,原本用來标記路線的墳包和枯樹也被蓋住了。
對于躲在地底下的八路軍和老百姓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雪,這是一層封在棺材闆上的白漆。
三官廟地道口。
厚重的翻闆門被積雪壓得有些變形。
陳墨費力地頂開一條縫,一股凜冽的寒氣夾雜着雪沫子,順着縫隙鑽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顔色的舊棉襖,棉花早就闆結了,薄得像張紙。
“這天,真是要凍死狗啊。”
馬馳跟在他身後,手裏提着盞馬燈,那張黑紅的臉上凍出了兩團高原紅,鼻涕吸溜吸溜的。
“咱們的煤還夠燒幾天?”陳墨沒回頭,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省着點用,還能撐半個月。”
馬馳歎了口氣。
“可是……煤倒是小事,咱們現在缺的不是火,是這玩意兒。”
他伸出手指,在舌頭上舔了舔,做了一個撒鹽的動作。
鹽。
自從高橋由美子那個瘋婆娘下令封鎖了所有的鹽路,整個根據地就斷了頓。
老百姓家裏那點存貨早就吃光了。
現在地道裏做飯,連鹹菜都不敢放,全是白水煮紅薯、煮野菜。
沒鹽,人就沒勁兒。
這幾天,地道裏的傷員傷口愈合得越來越慢,好幾個壯勞力走起路來都打晃,腿一按一個坑——那是浮腫。
“浮腫病”這三個字,像是一個幽靈,開始在陰暗潮濕的地道裏遊蕩。
“白大夫那邊怎麽說?”陳墨問。
“還能怎麽說?急呗。”馬馳苦笑,“她說再不弄點鹽回來,不用鬼子打,咱們自己就得癱在炕上。”
陳墨沉默了。
他看着外面那片潔白無瑕的雪原。
這雪多幹淨啊,可這世道怎麽就這麽髒呢?
日本人爲了困死他們,連鹽這種老百姓的命根子都給掐斷了。
這比槍炮更狠,比毒氣更毒。
“必須得弄鹽。”
陳墨的聲音很低,被風吹散在雪地裏。
“怎麽弄?饒陽縣城的鹽店都被憲兵隊給封了,買鹽得憑良民證,還得按戶籍配給,一人一個月才給二兩。”馬馳一攤手,“咱們總不能去搶老百姓嘴裏那點鹹味兒吧?”
“那就搶鬼子的。”
陳墨轉過身,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高橋由美子既然把鹽看得這麽緊,那她肯定得有個存鹽的地方。幾千号鬼子和僞軍,他們不吃鹽?”
“你是說……軍需庫?”
馬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地方肯定防備得跟鐵桶似的,咱們現在這幾條槍,硬啃肯定崩牙。”
“硬啃不行,那就智取。”
陳墨想起了沈清芷。
那個女人,在天津衛混了那麽多年,又是軍統出身,這三教九流的路子,她比誰都野。
地道深處,情報室。
這裏的溫度比外面稍微高點,但也有限。
沈清芷披着一件從鬼子那繳獲的軍大衣,整個人縮在椅子裏,手裏捧着個熱水杯,正對着一張電報紙發呆。
她那張原本明豔動人的臉,現在有些蒼白,嘴唇也因爲缺水而幹裂。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
“要想弄鹽?”
還沒等陳墨開口,她就先說話了。
這女人總是這麽聰明,聰明得讓人有時候覺得不舒服。
陳墨點了點頭,拉過一張闆凳坐下。
“有路子嗎?”
沈清芷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
“有,但是……很危險。而且,有點髒。”
“髒?”陳墨皺了皺眉,“隻要能救命,我不怕髒。”
“不是那種髒。”
沈清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絲玩味,也帶着一絲無奈。
“我在天津衛的時候,認識一個人。叫金九爺,他是青幫的‘通’字輩大佬,手底下管着半個天津衛的碼頭和私鹽買賣。”
“後來日本人來了,他也投了。現在,他是華北方面軍特務機關的座上賓,專門負責替日本人通過黑市,從大後方倒騰緊俏物資。”
“你是說,找他買?”陳墨問。
“買?你那點家底,連人家門檻都進不去。”沈清芷冷笑了一聲。
“金九爺這個人,認錢不認人。但他有個毛病。”
“什麽毛病?”
“好色。”
沈清芷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羞澀,隻有一種閱盡千帆後的冷漠。
“而且,他好的是那種……帶刺的玫瑰。越是難馴服的,他越有興趣。”
陳墨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芷,看着她那雙即便在困頓中依然流轉着風情的桃花眼。
他突然明白了她說的“髒”是什麽意思。
“不行。”
陳墨斷然拒絕。
“我們是八路軍,不是拉皮條的。拿女人去換物資,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你想哪兒去了?”
沈清芷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我也沒說要真的把自己送上去啊,我是說這是一個機會。”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金九爺最近就在保定。據說,他在那邊有個私鹽倉庫,專門給日本人囤貨的。如果我們能利用這個‘毛病’,把他從那個烏龜殼裏釣出來……”
沈清芷的手指在“保定”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隻要能見到他,我就有辦法,讓他把那個倉庫的位置吐出來。”
“你有把握?”陳墨依然有些猶豫。
“百分之五十。”沈清芷轉過身,看着陳墨,“剩下的一半,得看你。”
“看我?”
“對。看你能不能在他對我動手之前,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沈清芷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這可是一場真正的鴻門宴。而且,這宴席上,不僅有酒,還有……色。”
陳墨看着她。
看着這個曾經讓他有些忌憚,現在卻讓他有些心疼的女人。
這是一個局。
一個拿沈清芷當誘餌的局。
如果失敗了,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也知道,看着外面那些因爲缺鹽而浮腫的戰士,看着那些連哭都沒力氣的孩子。
他沒有别的選擇。
“好。”
陳墨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
“那就賭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芷面前,目光灼灼。
“但是有一條。”
“什麽?”
“無論發生什麽,我不許你真的邁出那一步。”
“哪怕任務失敗,哪怕拿不到鹽。”
“我隻要你,全須全尾地回來。”
沈清芷怔住了。
“放心吧。”
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伸手幫陳墨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沈清芷這輩子,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就憑那個老流氓,還想占姑奶奶的便宜?”
“等着吧。”
她轉過身,走向更衣室。
“我去換身行頭。這身灰皮,可釣不來金九爺那條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