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握着搪瓷杯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劉國富，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這廠子我不能賣。
不是錢的事兒，是這廠子我早打算好了，要送給我媳婦兒的。
她跟着我沒享過多少安穩日子，這廠子算是我給她的念想，多少錢都換不來。
劉國富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火氣。
陳凡，我今天是帶着誠意來跟你談的，别給臉不要臉！
大家都是在省城混的，擡頭不見低頭見，真把關系鬧僵了，對你沒好處。我勸你還是再想想，别敬酒不吃吃罰酒。
陳凡聽完，反倒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語氣慢悠悠的。
劉廠長這話就見外了，我這人别的愛好沒有，就挺喜歡喝酒的。
不管是敬酒還是罰酒，隻要是能入口的酒，我都願意嘗嘗。
再說了，我這小廠子剛起步，要是真有啥“罰酒”，我也得看看這酒裏，到底摻沒摻别的東西不是？
您在紡織行業摸爬滾打這麽多年，肯定知道“規矩”二字——哪有強買強賣的道理？傳出去，對您這第一紡織廠的名聲，也不好聽吧？
劉國富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攥得發緊。
你别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我就問你，這襪子産業，你到底讓不讓？
陳凡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沒了之前的随意。
劉廠長，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廠子是給我媳婦兒的，不賣。
您要是真想做襪子生意，大可以自己去試試啊，憑您的實力，肯定比我這小打小鬧的強。
總盯着别人碗裏的東西，傳出去，别人該說您這大廠廠長，連這點氣度都沒有了。
劉國富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裏的水晃出大半。
好！好一個陳凡！你可别後悔！
陳凡靠回椅背上，神色平靜。
後悔不後悔的，我自己心裏有數。倒是劉廠長，您今天來我這小廠子，又是等了一個多小時，又是喝了好幾杯白開水，要是啥都沒談成，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吧？
劉國富氣得胸口起伏，指着陳凡半天說不出話，最後狠狠一甩袖子。
咱們走着瞧！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外走，李三趕緊跟上，出門時還不忘回頭瞪了陳凡一眼。
陳凡看着兩人的背影，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劉國富帶着李三回到第一紡織廠，一進辦公室就把火氣全撒了出來。
他擡手就把桌上的搪瓷茶杯掃到地上，“哐當”一聲摔得粉碎。又抓起裝文件的木盒子，裏面的紙張撒了一地。連牆上挂着的“先進單位”獎狀，都被他扯下來揉成了團。
他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嘴裏罵罵咧咧。
陳凡那個小王八蛋！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真以爲有個破靠山就了不起了？老子遲早讓他哭都找不到地方！
一個破塑料廠，還敢跟我第一紡織廠叫闆，等着瞧！
李三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等劉國富罵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湊上前。
廠長，您别氣壞了身子。那陳凡不就是靠着那些襪子嗎？他能做，咱們也能做啊！
我之前打聽過了，他那襪子的樣式，是從江南服裝廠弄來的。咱們也去弄些樣品，照着做就行。
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搞出來的東西，咱們這麽大的廠子，還能比他差？到時候咱們也出同款襪子，憑着咱們的渠道和名聲，還怕壓不過他？
劉國富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怒氣消了大半，他停下腳步，看着李三。
你說的是真的？江南服裝廠能弄來樣品？
廠長，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江南那邊，保證把樣品弄回來！
好！好！
劉國富拍了下桌子，語氣裏滿是興奮。
那你趕緊去辦！越快越好！等樣品回來，咱們就開生産線，趕在他前面把貨鋪出去！我要讓他知道，跟我劉國富搶生意，是自找苦吃！
李三立馬應下，第二天一早就動身去了江南。沒幾天，還真帶着幾雙襪子樣品回來了。
劉國富拿着樣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當即拍闆讓生産車間開工。
可第一批襪子剛織出來，負責生産的主任就拿着賬本，苦着臉找到劉國富。
廠長，您看這成本……
劉國富接過賬本，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成本怎麽會這麽高？這不對啊！
他指着賬本上的數字，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就憑前進廠那個小破廠子，能承擔這麽高的成本？他們做出來的襪子，賣給誰去？這不得賠死？
生産主任低着頭，小聲解釋。
廠長，這襪子的紗線得用細棉的，還得加氨綸，不然沒彈性。還有織法也特殊，工人得重新學，效率上不去，人工成本就高了……
劉國富把賬本摔在桌上，眉頭擰成了疙瘩。
放屁！陳凡那小子要是真按這成本做，早就倒閉了！肯定是你們哪裏算錯了！再去核對！要是算不清楚，你們這個月的獎金都别想拿！
生産主任不敢反駁，隻能拿着賬本，趕緊退了出去。
劉國富坐在椅子上，心裏犯起了嘀咕——難不成，這陳凡還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門道？
生産主任剛走，李三就急匆匆跑了進來，額頭上還挂着汗。
“廠長！我剛去百貨大樓門口蹲點，看見他們進了一大批前進廠的襪子！
就賣一塊二一雙，好多人搶着買！我在那兒待了半小時，至少賣出去幾百雙！這生意也太火了！
劉國富手指敲着桌面，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暗吃一驚。
銷量倒是真不錯，看來這襪子确實受歡迎。
可他話鋒一轉，語氣裏滿是疑惑。
就是這成本不對勁。咱們做出來的成本就一塊一，他賣一塊二，一雙才賺一毛錢，利潤也太薄了。
李三趕緊湊上前，臉上堆着笑，語氣帶着慫恿。
廠長，您得往長遠看啊！咱們現在要的不是眼前這點利潤，是把陳凡那小子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