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村的路是用石塊鋪的,凹凸不平。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屋多是黃土夯成的牆壁,頂着青黑色的瓦片。
村裏很安靜,隻有幾隻土狗懶洋洋地趴在路邊,看到生人進來,警惕地擡起了頭。
随着他們一行人深入,一些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随即又迅速關上。
窗戶後面,明顯有人影在晃動,對着他們指指點點。
那種被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的感覺,讓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帶路的鄉幹部臉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解釋:
“村民們……比較怕生。”
七公的家在村子最裏頭,是一個收拾得相當整潔的獨立院落。
院牆用青磚砌成,比周圍的土牆高出一截。院裏一棵粗壯的老槐樹,枝繁葉茂。
他們到的時候,院門虛掩着。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裏拿着一杆長長的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似乎早就料到會有人來,臉上看不出絲毫意外。
“七公!忙着呐!”鄉幹部搶先一步跨進院子,臉上堆滿了笑,
“我給您介紹一下,這幾位是上邊來的大同志,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商量。”
被稱作七公的老人緩緩擡起眼皮,渾濁但銳利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定格在走在最前面的陳凡身上。
他沒有理會鄉幹部,而是直接對陳凡開口,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你就是管事的?要在我王家峪的山上釘釘子的人?”
這開場白,充滿了火藥味。
陳凡沒有在意他的無禮,反而很客氣地走上前,微笑着說:
“老人家您好,我叫陳凡,是這個工程的負責人。我們是國家派來的科研隊伍,冒昧打擾了。”
小劉機靈地把手裏的罐頭和香煙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七公,這是我們領導的一點心意。”
七公眼皮都沒擡一下,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無事獻殷勤。東西拿回去,事兒我不同意。”
李國棟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剛要開口,就被陳凡用眼神制止了。
陳凡自己拉過一個小闆凳,在七公對面坐下,語氣平和地說道:
“老人家,我知道您擔心什麽。您是怕我們在山上施工,會破壞了村裏的風水,是嗎?”
“風水?”七公冷笑一聲,“那是你們城裏人的叫法。
我隻知道,那山是咱們王家峪的根,是龍脈!祖祖輩輩都靠它庇佑,風調雨順。
你們弄個幾十米高的鐵疙瘩,像一根大鐵釘,直直地插在龍頭頂上,這是要斷我們村的根!”
李國棟實在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激動地說道:
“老同志!您這完全是封建迷信思想!根本不存在什麽龍脈!我們選址在那裏,是經過嚴密科學計算的。
那個山頭海拔最高,視野開闊,沒有遮擋,最适合建立信号基站,進行微波傳輸!這是科學!”
“科學?”七公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反問,
“你的科學,能保佑我們村明年不受雹子災嗎?你的科學,能讓地裏的莊稼多打糧食嗎?
我不知道什麽叫信号,我隻知道,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破!破了,就要遭殃!”
“你……”李國棟被噎得滿臉通紅。
他滿腹的電磁波理論和地理勘探知識,在這一刻顯得蒼白無力,根本無法跟對方的邏輯對話。
周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陳凡接過了話頭,他知道跟七公講科學是行不通的。
他換了個思路,打起了“國家大義”的牌。
“七公,我理解您的顧慮。
但是,我們正在做的,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這個項目,是國家的重點工程,關系到我們國家未來的發展和安全。
您想,将來要是建成了,咱們國家就能擁有自己的通信系統,再也不怕被外國人卡脖子了。
您是經曆過苦日子的人,應該明白國家強大的重要性。我們希望您能支持國家建設,顧全大局。”
他這番話說得懇切真摯,連旁邊的鄉幹部都連連點頭。
然而,七公聽完,隻是又裝上一鍋煙絲,用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國家發展,跟我一個快入土的莊稼漢有什麽關系?”他一句話,就把陳凡所有的大道理都頂了回去。
“京城裏的大官,跟上海灘的大老闆能隔空說話,能讓我家裏的糧食多長一粒?
我隻守着我王家峪的一畝三分地。你們說破天,那也是你們的大事,不是我的大事。我的大事,就是護好我們村的這條根。”
陳凡徹底愣住了。
他預想過對方會固執,會不理解,但他沒預料到對方會如此直白地将“國家”和“自己”完全切割開。
在這種“集體”高于一切的年代,這樣的話幾乎是驚世駭俗的。
七公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又補了一句,而這一句,才真正揭示了他頑固抵抗的、最核心的私心。
他用煙袋鍋指了指遠處主峰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道:“而且,你們看上的那塊地,山頂上最平坦、視野最好的地方,是我的地!”
鄉幹部連忙糾正:“七公,山是國家的,不是個人的……”
“我不管!”七公打斷他,眼睛死死盯着陳凡,
“我活着的時候,那山養着我們全村。等我百年之後,那塊地,我已經請人看好了,就是我的墳地!
山頂是龍頭,那穴就是龍眼,能福佑子孫後代!你們要把鐵塔建在我的墳地上,讓我死了都不得安甯。
你說,這事兒我能答應嗎?”
此話一出,滿場皆靜。
陳凡、周學斌、李國棟面面相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棘手和荒唐。
他們可以跟官僚周旋,可以和天鬥、和地鬥,
可以用科學理論說服任何人,但他們怎麽去跟一個老人争他的安身之所,哪怕那個“安身之所”隻是他預定的一塊風水寶地?
這已經不是什麽“龍脈”的迷信問題了,這是一個無比具體、無比個人化的要求。
七公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話我說完了。你們要是在别處建,我管不着。但要是敢在那個山頂上動一鍬土,我這把老骨頭,就第一個躺到你們的輪子下面去!”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進了屋裏,“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院子裏,隻剩下陳凡一行人,和滿桌未動的罐頭香煙。
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氣氛尴尬到了極點。
鄉幹部擦着額頭的冷汗,結結巴巴地說:“陳總……這……這老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