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訂婚宴那天,我穿着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媽媽說我看起來像個大人了,可我知道自己依舊笨拙——高跟鞋讓我的腳步不穩,剛做好的發型也讓我覺得不自在。
宴會廳裏熙熙攘攘,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正低頭試圖緩解新鞋帶來的不适,卻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這裏有人嗎?”
我擡頭,瞬間忘記了呼吸。
是他。那個我在校園裏默默注視了兩年的少年。他穿着合身的白色襯衫,眉眼依舊幹淨利落,比在學校時多了幾分正式,卻依然帶着我熟悉的那種疏離感。
“沒人。”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點點頭,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我低下頭,心跳如擂鼓,生怕他會聽見。兩年了,我從未敢靠近他,隻是在操場上、圖書館裏、放學路上,遠遠地看着。我知道他是高三的學長,知道他成績優異,知道他喜歡在午休時到天台看書,知道他笑起來右邊會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小雨,你怎麽坐這兒躲清靜?”姐姐的聲音突然插入。她笑盈盈地走過來,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然後轉向他:“霄月,這就是我妹妹,林小雨。小雨,這是你姐夫的表弟,肖霄月。”
世界在那一刻縮小又放大。我感到一陣眩暈——我暗戀了兩年的少年,竟然是未來姐夫的弟弟。
“你好。”肖霄月微笑着向我點頭,那笑容禮貌而克制。
“你、你好。”我結巴了。
姐姐看看我們又笑了:“霄月,小雨跟你還是一個學校的呢,她高二。”
“是嗎?”他略顯驚訝,“那我好像沒見過你。”
我的心微微下沉。兩年裏,我注意着他的一切,而他甚至不曾發現我的存在。
“學校那麽大,沒見過也正常。”姐姐替我解釋,随後被人叫走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我緊張得手心出汗。
“你是哪個班的?”肖霄月打破了沉默。
“高二七班。”
“我在高三一班。如果你在學校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他的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種距離感。
這就是我們尴尬的開始。因爲姐姐和姐夫的關系,我們的交集不可避免地增多了。家庭聚餐、周末活動,甚至是兩家人一起出去的短途旅行。漸漸地,我們之間的距離在拉近,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了解到他喜歡甜食但很少吃,因爲他覺得自己這個年紀還嗜甜有些幼稚;我知道了他看似高冷其實隻是怕生;我知道了他夢想是考上北京的那所頂尖大學,爲此他可以學習到淩晨。
而我對他的喜歡,像春天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瘋長。
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兩家人一起吃完飯,大人們還在聊天,我和他溜到陽台透氣。夜風微涼,城市的燈光像散落的星辰。我看着他的側臉,心跳加速,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上心頭。
“肖霄月,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轉過頭,眼睛裏映着遠處的光:“什麽?”
“我喜歡你。”我說得又快又輕,生怕稍一停頓就會失去所有勇氣,“已經兩年了。”
他愣住了,随後露出爲難的表情:“抱歉,我不談比我小的。”
我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揪緊:“小兩個月都不行嗎,肖霄月?”我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眼眶發熱。
他搖頭:“對不起。”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所有因爲相處而積累的暧昧迹象,原來隻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生日那天,我滿十七歲。家裏爲我準備了小型的生日派對,肖霄月姗姗來遲。他來時我已經吹滅了蠟燭,大家起哄讓我再許一次願。
我閉上眼,雙手合十,心裏默念:“希望今年肖霄月可以接受我,和我在一起。”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憐,以爲願望說出來就會實現,卻不知道有些願望即使成真,也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生日過後不久,事情出現了轉機。肖霄月開始主動聯系我,在學校裏也會特意來找我說話。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最初的禮貌疏離,而是帶着一種我讀不懂的專注。
一個月後,他向我表白,我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起初的甜蜜讓我昏了頭。他會等我下課,會送我回家,會在周末約我去圖書館。但我總覺得我們之間隔着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他常常會盯着我的臉出神,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人;他有時會無意識地叫出一個陌生的名字然後又急忙改口;他喜歡我梳特定的發型,穿特定風格的衣服,而這些都不是我平時的風格。
學校裏開始有流言,說我隻是肖霄月初戀的替身。他們說那個女孩和他同屆,已經去了外地上大學,而我和她有三分相似。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時,堅決不相信。直到有一次,我在他忘記上鎖的抽屜裏,看到一張照片——一個梳着馬尾辮、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在陽光下笑得燦爛。她的眉眼、臉型,确實與我有幾分相像。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夜風習習,周圍很安靜。我鼓起勇氣問他:“肖霄月,你真的拿我當替身談着玩嗎?”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爲他不會回答。最後他隻是揉了揉我的頭發,輕聲說:“别想太多。”
沒有否認。
我的心沉了下去,卻還是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隻要他還在我身邊,總有一天會真正地愛上我。
肖霄月生日那天,我親手爲他做了一個蛋糕。我知道他喜歡抹茶口味,特意學了很久。我把蛋糕帶到他的生日派對上,希望給他一個驚喜。
包廂裏很吵,他的朋友們都在。我把蛋糕交給服務員,囑咐他們稍後送來,然後想去洗手間整理一下被奶油弄髒的裙擺。剛走到走廊,就聽見包廂裏傳來的對話。
“月哥,談的這個你真動感情了?”
我停在原地,心跳加速。我期待着他的否認,期待他會說一些哪怕隻是維護我的話。
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帶着一絲漫不經心:“我随便談着玩的,怎麽會?”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我的心像被狠狠捏碎,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我怎麽擦都擦不完。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隻是個替身;原來,他真的隻是“談着玩”;原來,我所有的真心,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遊戲。
那天晚上,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我們分手吧。”然後删除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他沒有試圖挽回。也許對他而言,這本來就是随時可以結束的遊戲。
三年過去了,我考上了心儀的大學,開始了新的生活。那段感情如同青春裏一道結痂的傷疤,不常想起,卻永遠在那裏。
姐姐的孩子滿月,邀請我參加滿月酒。我猶豫再三,還是去了。總不能一輩子躲着他。
宴會設在酒店的一個中型包廂裏,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我徑直走向姐姐,遞上禮物,逗弄着小外甥,盡量不四處張望。
但該來的總會來。
我剛拿起一杯果汁,就感覺到一股熟悉的視線。轉過身,肖霄月站在那裏,比三年前更高了些,眉眼間的青澀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穩重。
“林小雨。”他叫我的全名,聲音低沉。
“好久不見。”我盡量保持禮貌。
他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地問:“當年爲什麽一聲不吭就走?至少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愣住了。他怎麽有臉問這種問題?好像錯的是我一樣。
“我給了你分手理由。”我平靜地說。
“那條短信不算!”他有些激動,“我們當時明明很好,爲什麽突然就...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可笑。他表現得像個被辜負的深情男友,仿佛忘記了自己當初說過的話。
“肖霄月,你是不是失憶了?”我諷刺地笑了笑,“你生日那天,在包廂外,我親耳聽見你說,隻是跟我‘随便談着玩’。”
他愣住了,表情從困惑到恍然,最後變得蒼白。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試圖解釋。
但我打斷了他:“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都過去了。”
我轉身想走,他卻拉住我的手腕:“那麽現在呢?給我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行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裏滿是懇求。曾幾何時,我多麽希望他能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但如今,我隻覺得疲憊。
我輕輕抽出手,笑得坦蕩:“抱歉,我不喜歡比我大兩個月的人。”
說完,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酒店,午後的陽光明媚而溫暖。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終于卸下了一個背負多年的重擔。
青春裏總會遇到一些人,他們教會你疼痛,也教會你成長。而真正重要的是,最終,你學會了如何愛自己。
我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邁步向前走去。前方,有屬于我的、更加明亮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