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月,本名林阿禾,自記事起便在将軍府當差。将軍于烈常年戍守北疆,夫人沈氏随夫照料軍中家眷,府中隻留大少爺于筱風與小少爺于筱懷,還有一衆仆從。我被分配到小少爺院裏當貼身婢子那年,才六歲,筱懷少爺比我大半歲,剛滿七歲,卻瘦得像株風一吹就倒的蘭草。
沈夫人走前,拉着我的手反複叮囑:“阿月,筱懷身子弱,你要好好看着他,按時煎藥,别讓他受凍受熱,更别讓他跑跳勞累。”我那時雖小,卻也懂得點頭應下,捧着夫人給的藥譜,似懂非懂地記着每一味藥材的用法。
筱懷少爺的院子叫“靜雲軒”,院裏種滿了玉蘭花,春日花開時,滿院清香,可他卻極少能出門賞玩。大多時候,他都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要麽看書,要麽就靜靜地看着我忙前忙後。我煎藥時,他會湊過來,鼻尖萦繞着藥香,卻不抱怨,隻輕聲問:“阿月,這藥要煎多久?”我答:“回少爺,還要兩刻鍾,等涼些了奴婢給您加蜜餞。”他便笑着點頭,那笑容淺淡,像玉蘭花瓣落在水面,漾開細碎的溫柔。
他身子弱,常犯咳嗽,尤其是冬日,夜裏咳得睡不着,我便坐在他床邊,給他輕拍後背,用暖手爐捂着他冰涼的手。有一次,他咳得厲害,嘴角竟溢出一絲血沫,我吓得手忙腳亂,要去請大夫,他卻拉住我,聲音微弱:“阿月,别去……大夫來了,又要紮針。”我眼眶通紅,哽咽着說:“可是少爺,您這樣難受……”他卻笑了笑,指尖撫過我的臉頰,擦去我眼角的淚:“有你在,我就不難受了。”
那時候,大少爺于筱風常來靜雲軒,他性子爽朗,像極了将軍,每次來都要拉着筱懷少爺去騎馬,卻總被我攔住。“大少爺,小少爺身子不好,不能劇烈運動。”我擋在筱懷身前,低着頭,卻語氣堅定。于筱風雖無奈,卻也知曉弟弟的情況,隻能作罷,臨走前塞給筱懷一把糖葫蘆,又遞給我一塊桂花糕:“阿月,辛苦你了,好好照顧我弟弟。”
筱懷少爺不愛吃甜,卻總把糖葫蘆留給我,說:“阿月,你喜歡吃,都給你。”我不肯要,他便佯裝生氣:“你若是不吃,我便把藥也倒了。”我沒辦法,隻能接過來,一口一口地吃,甜意漫在舌尖,心裏卻比蜜還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長大,筱懷少爺也愈發清俊,隻是身子依舊孱弱。他極好學,通讀詩書,還會畫一手好畫,常常畫院裏的玉蘭花,畫完後便送給我:“阿月,你看這花,像不像你?”我捧着畫,臉頰發燙,低着頭不敢看他。那時我便知曉,我對這位小少爺,早已不是奴婢對主子的敬畏,而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愛慕。可我是卑賤的婢子,他是尊貴的将軍府小少爺,我們之間,隔着雲泥之别。
十五歲及笄那日,沈夫人特意從北疆寄回一套新衣裳,還有一支銀钗。院裏的嬷嬷給我绾了發,插上銀钗,我看着銅鏡裏的自己,竟有些恍惚。傍晚時分,筱懷少爺叫我去他的書房,我推門進去,見他坐在書桌前,手裏攥着一個錦盒,神色有些緊張。
“阿月,今日及笄,可有想要的禮物?”他擡頭看我,眼底映着燭火,亮得驚人。我低下頭,輕聲道:“回少爺,夫人已經給了奴婢禮物,奴婢什麽都不想要了。”他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将錦盒塞進我手裏:“及笄怎能沒有禮物?你打開看看。”
我顫抖着手打開錦盒,裏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蘭花,還有一個“月”字。玉質溫潤,觸手生暖,一看便知價值不菲。我心頭一緊,連忙将錦盒遞還給她:“小少爺,這個太貴重了,婢子不能收。”
他卻不肯接,反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微涼,指尖帶着薄繭,語氣帶着一絲急切:“阿月,這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我隻想送給你。其實……我想同你一直都在一起。”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我猛地抽回手,後退一步,膝蓋微微彎曲,低着頭不敢看他:“小少爺,您說笑了。奴婢是府中婢子,怎敢與您并肩?這玉佩,您還是收回去吧。”我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我何嘗不想與他一直在一起?可身份的鴻溝,我們終究跨不過去。
他的神色瞬間黯淡下去,握着錦盒的手緊了緊,眼底滿是失落:“阿月,你就這麽不願嗎?”我咬着唇,強忍着淚水,轉身便走:“奴婢還有活沒幹完,先告退了。”走出書房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那歎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手裏緊緊攥着沈夫人送的銀钗,淚水打濕了枕巾。我知道,筱懷少爺的心意,我隻能辜負。從那以後,我刻意與他保持距離,不再陪他看書,不再給他暖手,甚至連他遞來的點心,我也婉言拒絕。他察覺到我的疏離,卻沒有強求,隻是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看着院裏的玉蘭花發呆,神色落寞。
日子過得平靜又壓抑,直到一個月後,将軍府突然熱鬧起來——将軍于烈、沈夫人還有大少爺于筱風,回來了。我跟着衆人去府門前迎接,看着威風凜凜的将軍,溫婉端莊的夫人,還有意氣風發的大少爺,心裏卻有些不安。我下意識地看向靜雲軒的方向,筱懷少爺站在廊下,眼神複雜地看着我,我連忙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可更讓我措手不及的是,将軍一家回來的第二天,宮裏便來了聖旨太監,傳旨賜婚——将六公主趙靈玥,賜婚給将軍府小少爺于筱懷,三日後舉行定親儀式,半年後完婚。
宣旨的那一刻,整個将軍府鴉雀無聲。我跪在地上,腦袋嗡嗡作響,隻覺得渾身冰冷,像墜入了冰窖。我能感覺到,一道熾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筱懷少爺的目光,帶着痛苦與無奈。可他終究是将軍府的小少爺,皇命難違,他隻能雙手接過聖旨,聲音沙啞地說:“臣,接旨。”
聖旨宣讀完畢,太監笑着向将軍道賀,将軍和沈夫人臉上滿是喜色,唯有于筱風,皺着眉看了看筱懷,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府裏的仆從們紛紛上前向筱懷少爺賀喜,院子裏一片歡聲笑語,可我卻覺得這熱鬧與我格格不入,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我心口生疼。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強忍着不讓它落下,緩緩站起身,轉過身深呼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走到筱懷面前,屈膝行禮:“恭喜少爺,賀喜少爺。”
他看着我,眼眶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最終隻是輕聲叫了一句:“阿月。”那一聲裏,滿是愧疚與不舍,我不敢再看他,連忙低下頭,轉身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