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趙猛一行人護送撫劍南下揚州,一路緊趕慢趕,待将撫劍平安送至林府,交割清楚.
然又略作休整,便帶着林府備下的回禮與厚厚一疊家書,踏上了返程。
這一來一回,待到他們風塵仆仆回到北地千戶府時,時節已悄然滑入了深秋。
帶回來的箱籠比去時又多了幾個,裏面除了揚州的特産綢緞、筆墨紙硯、新巧玩物,更有林家爲望舒、周氏及王煜準備的秋冬衣物并一些難得的藥材。
然而,最讓林望舒牽挂的,還是那幾封來自揚州的信。
她迫不及待地先拆看了兄嫂的信。
賈敏的信,展開便覺筆迹與以往不同,少了些行雲流水的從容,多了幾分滞澀與猶疑,仿佛下筆時心思千回百轉。
信中的語氣,也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她并未明言何事,隻是絮絮地回憶起了望舒未出閣前在閨中的一些舊事,那時望舒性子還有些跳脫,也曾鬧過些事而導緻遠嫁。
筆鋒一轉,又提及望舒上次歸甯時帶來的歡欣與改變,言語間充滿了對那段短暫相聚時光的懷念,末了卻怅然歎道:
“如今想來,竟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信裏還流露出深深的孤獨,言道若望舒當年便有如今這般通透聰慧,或許不必遠嫁北地,自己在揚州也不至于如此形單影隻。
提及賈母雖是疼惜,奈何遠水難解近渴,更何況外祖母膝下兒孫衆多,自己這出嫁女又能分得幾分時刻惦念?
字裏行間,彌漫着一種不知下次相見何年何月的悲涼。
林望舒看得心頭沉甸甸的,鼻子發酸,連忙喚來趙猛,想細問他在揚州時可曾察覺林府有何異樣。
趙猛是個直腸子的武夫,撓着頭想了半天,隻道:
“林大人瞧着忙碌,林夫人好像是不太愛說笑,但俺們去送東西,她也客氣接待了,沒看出啥特别的啊?”
從他這裏,自然是問不出什麽關乎内宅女子細膩心事的線索。
再看兄長林如海的信,筆迹竟帶着幾分罕見的潦草,似是于匆忙間寫就。
信中多是尋常問候與對北地局勢的關切,叮囑望舒照顧好自己與王家老小,隻在信末略顯突兀地提了一句:
“近日揚州事務繁雜,頗不太平,暗流湧動,汝于北地,亦當謹言慎行,保重自身。”
這話說得含糊,卻更讓望舒心中警鈴大作。
最讓望舒揪心的,是黛玉的信。
小丫頭的信這次寫得格外長,字迹依舊工整,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擔憂。
她并未直接訴苦,隻是弱弱地提及:
“母親近日話少了許多,臉上也少見笑容。
時常獨坐,時而望着金陵方向出神,時而又望向北方,看着看着,眼眶便紅了,偷偷拭淚。
也不大願出門走動了,連往日裏喜歡的聽曲、賞花都提不起興緻。”
她還說到父親似乎異常忙碌,經常外出,自己與弟弟難得與父親說上幾句話。
許是察覺到家中氛圍低沉,連最是調皮搗蛋的弟弟承璋,也收斂了許多,生怕惹母親傷心。
姐弟二人如今的開蒙功課,皆由雨村先生教導。
随信附上了一方自己親手繡的帕子,因是初學,隻繡了寥寥幾竿翠竹,針腳雖稚嫩,卻已見清雅風骨。
帕子一角,繡着小小的“姑母安”三字。
信末,那句“玉兒很想姑母”,看得望舒幾乎落下淚來。
承璋的信更是直接,略有歪扭卻已進步良多的大字寫着:“想姑母。不想母親哭。”
孩童最是敏感,這簡短的言語,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具沖擊力。
合上所有家書,林望舒隻覺得那股自秋日以來便萦繞心頭的不安感,此刻如同冰水浸透,頃刻間變得清晰而強烈。
她指尖微涼,深吸一口氣,才拆開了文嬷嬷的信。
果然,文嬷嬷的信驗證了她所有的不安。
信中,文嬷嬷憂心忡忡地詳述了賈敏的近況,言道夫人心結深重,郁氣凝結于胸。
無論旁人如何開解,她自己似乎也無力排遣,隻是日漸沉默,身形也消瘦下去。
林老爺因公務纏身,歸家日少,即便在家,夫妻間似乎也少了往日的融洽,多了些無形的隔閡。
文嬷嬷醫術雖精,卻難醫心病,她在信中懇切地請望舒務必想辦法,多寫信勸慰開解嫂嫂。
看完文嬷嬷的信,林望舒再也坐不住了。
她立刻鋪開信紙,研磨蘸墨,先是給賈敏回信。
她不敢直接追問,隻從黛玉和承璋的信說起,表達自己對侄兒侄女的挂念。
又回憶起上次歸甯時嫂嫂的照拂與母女三人的溫馨,言語極盡委婉關懷,試圖撬開一絲縫隙,盼賈敏能對她吐露些許心聲。
接着又分别給黛玉和承璋回了信,安撫兩個孩子的情緒。
尤其是叮囑黛玉要照顧好自己,多陪母親說說話,又鼓勵承璋要懂事,做家中的小男子漢。
最後,在給林如海的信中,除了報平安,亦含蓄地提及嫂嫂似乎心緒不佳,望兄長公務之餘,能多加體恤陪伴。
信寫完,她心緒依舊紛亂如麻,一刻也不願耽擱,立刻喚來小厮,命其持她的名帖,速去驿站以加急方式發出。
此次隻送信函,不附帶任何物品,隻爲求快。
打發走了送信人,林望舒獨自坐在書房裏,對着跳動的燭火發怔。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分析賈敏郁結的可能緣由。
兄長有了别的女人?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她自己否決了。
以賈敏國公府千金的出身和心性,以及兄長林如海素來的品性和對妻子的敬重,加之上次歸甯時親眼所見的夫妻情深,此事可能性極小。
若真有此事,以賈敏的性子,恐怕不會是這般默默垂淚、日漸消瘦,而是早已掀起軒然大波。
是身體原因?賈敏自己不知,所以憂慮?
且文嬷嬷精通醫術,若身體有恙,不至于診不出來,且文嬷嬷信中也明确說是“心病”。
更何況,按文嬷嬷原本所言,賈敏的壽元還能持續十年。
家中事務皆是賈敏掌管,并無掣肘;經濟上更是富足,毫無壓力。
那麽,究竟是何事,能讓一個出身高貴、夫妻和睦、兒女雙全的貴婦人,陷入如此深重的悲傷與絕望,甚至連最疼愛的兒女都無法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