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香文化講座落幕次日,蘇合香一家便循着“海上絲綢之路”的痕迹,前往馬來西亞槟城。從新加坡到槟城的車程不過三小時,沿途的熱帶風光漸次鋪展——高大的旅人蕉舒展着葉片,棕榈樹在海風裏搖曳,車窗外偶爾掠過挂着紅燈籠的華人商鋪,空氣中彌漫着椰香與香料混合的獨特氣息,讓蕭策不禁想起盛唐時嶺南港埠的景象。
“槟城在宋元時期就是海上絲路的重要轉運港,”蕭策攤開随身攜帶的手繪地圖,指尖落在标注着“槟榔嶼”的位置,“盛唐時雖未正式定名,但已有南洋商船在此停靠,将沉香、檀香從這裏運往嶺南,再轉至長安。我當年在嶺南練兵時,曾見過槟城商人帶來的香料,包裝上的藤編紋路,和方才路邊商鋪的藤筐一模一樣。”
蘇念唐湊過來看着地圖,指着槟城的海岸線問:“阿爹,那盛唐時的商人,會不會把中原的制香技藝也帶到這裏了?就像阿娘說的,香文化的交流是雙向的。”
蘇合香笑着點頭:“很有可能。海上絲路不僅是商品的運輸線,更是文化的傳播線。中原的制香技藝傳到南洋,與當地的香料、工藝結合,形成獨特的香文化,這或許就是我們要找的‘文化遺存’。”
說話間,車子駛入槟城喬治市的老城區。這裏的騎樓建築保留着百年前的風貌,牆面斑駁卻透着曆史的厚重,不少商鋪的招牌上還刻着繁體中文,其中“陳記香鋪”的木質招牌格外醒目——招牌邊緣雖已磨損,但“祖傳制香”四個燙金大字仍清晰可見。
“我們去這家看看!”蘇合香率先下車,腳步輕快地走向香鋪。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香氣撲面而來,不同于新加坡香鋪的清甜,這裏的香氣更顯醇厚,帶着木質的溫潤與花卉的清雅。
香鋪不大,櫃台後坐着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手上正撚着香粉,指尖布滿老繭,一看便知是常年制香的老手藝人。見到蘇合香一行人,老人停下手中的活計,操着略帶閩南口音的中文問道:“幾位是來買香的?還是來尋老方子的?”
“老先生您好,我們是來自中國的香文化研究者,”蘇合香遞上名片,笑容溫和,“聽聞槟城有很多傳統香鋪,特意來拜訪,想了解一下當地的制香技藝。”
老人接過名片,看到“盛唐香文化博物館”的字樣時,眼睛亮了亮:“原來是從中國來的專家!我叫陳裕安,這香鋪是我祖父傳下來的,至今已有百年曆史了。你們要是對傳統香感興趣,我倒有幾樣老香可以讓你們看看。”
陳裕安起身從櫃台下取出一個樟木盒,打開後,裏面整齊擺放着幾捆用棉紙包裹的線香,還有一本泛黃的線裝書。“這線香是按我祖父傳下來的方子做的,叫‘蘭桂香’,用的是槟城本地的蘭花和桂木,再加上沉香、郁金配制而成。這本是祖傳的香方筆記,上面記着從清代到民國的制香方法。”
蘇合香拿起一捆“蘭桂香”,輕輕解開棉紙,取出一支放在鼻尖輕嗅。初聞時是蘭花的清雅,繼而湧出桂木的溫潤,最後沉澱出沉香的醇厚,尾調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郁金香氣——這香氣的層次,與“長安十二香”中的“郁金香”驚人地相似!
“老先生,這‘蘭桂香’的郁金,是從哪裏采購的?”蘇合香的聲音帶着一絲激動,“還有這制香時,是不是會用‘隔水蒸香’的方法炮制原料?”
陳裕安愣了愣,随即點頭:“郁金是從印尼的蘇門答臘島進的,據說那裏的郁金和百年前的品種一樣。‘隔水蒸香’的法子确實是祖傳的,說是能讓香氣更綿長,不易消散。你怎麽知道這些?”
“因爲這‘隔水蒸香’的法子,是盛唐時期中原制香的核心技藝之一!”蘇合香拿出随身攜帶的《香經》手稿,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上面的文字,“你看,《香經》裏記載‘郁金香,需以溫湯隔水蒸三刻,去其辛氣,留其清馥’,和你祖傳的方法一模一樣。而且這‘蘭桂香’的香氣層次,與唐代‘長安十二香’中的‘郁金香’極爲相似,隻是你們加入了槟城的蘭花和桂木,讓香氣更具南洋特色。”
陳裕安湊近看了看《香經》手稿,又拿起“蘭桂香”聞了聞,眼中滿是驚訝:“原來我家的香方,還和唐代的制香技藝有關?我一直以爲這隻是祖父偶然創下的方子,沒想到竟有這麽深的淵源。”
蕭策适時拿出手繪的“唐代海上香料貿易路線圖”,指着槟城與長安的連線說:“陳老先生,盛唐時期,中原的制香技藝通過海上絲路傳到南洋,南洋的香料又通過這條路線運往長安,形成了文化交流的閉環。你家的‘蘭桂香’,很可能就是這種交流的産物——保留了唐代的核心技藝,又融入了南洋的本地原料,成爲海上絲路香文化的活遺存。”
蘇念唐也興奮地說:“陳爺爺,您看!我阿娘複原的‘長安十二香’裏的‘郁金香’,和您的‘蘭桂香’對比,香氣的底子是一樣的!我們可以一起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唐代香文化與南洋香品的關聯。”
陳裕安看着手中的“蘭桂香”,又看了看《香經》手稿,感慨道:“我守着這家香鋪幾十年,總擔心傳統的東西會失傳,沒想到今天能遇到你們,還知道了香方的來曆。要是能爲香文化的研究出份力,我當然願意!”
接下來的幾天,蘇合香一家便留在槟城,與陳裕安一同梳理“蘭桂香”的曆史脈絡。陳裕安打開家中的舊木箱,取出祖父留下的貿易賬本——泛黃的紙頁上,用毛筆記錄着清末民初從蘇門答臘島采購郁金、從嶺南采購沉香的明細,其中一頁還畫着一個簡單的香爐紋樣,與蘇合香捐贈給西安博物館的唐代青銅香爐的纏枝蓮紋有着相似的線條。
“你看這個香爐紋樣,”蘇合香指着賬本上的圖案,“這是唐代宮廷香爐常見的‘纏枝蓮紋’,雖然畫得簡單,但線條和布局與盛唐時期的一緻。這說明你祖父當年,很可能見過唐代香爐的仿品,或者聽過相關的傳說,才會把它畫在賬本上。”
陳裕安回憶道:“我小時候聽祖父說,他年輕時曾遇到一位從中國來的老秀才,老秀才說我們家的香方,和唐代皇宮裏的香有些像,還教他畫過這個紋樣,說能保佑香品‘香韻綿長,傳承不絕’。當時我以爲隻是戲言,現在看來,老秀才說的是真的!”
爲了進一步驗證“蘭桂香”與唐代“郁金香”的關聯,蘇合香提議做一次香氣對比實驗。她從行李箱中取出複原的“長安十二香”之“郁金香”,與陳裕安的“蘭桂香”一同放在瓷盤中,點燃後置于通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