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那群人就走到這邊來了,營大夫立即迎上去。呂不韋詢問了這些邑民的來處,以及施工的進度、糧食是否充足等項情況,營大夫一一作了回答。在回答邑民來處時,營大夫道:“邑民中有關東諸侯來投者。”
本來沒有在意的呂不韋聽到這話,立即引起了注意,問道:“關東來投者,何以未入鹹陽,而與此役?”
營大夫道:“此某鄉某邑所征!”
呂不韋問道:“何征?”按理,關東諸侯來投者,應該由各縣經過考核後,評定等級,優秀者送鹹陽加以任用,不能當作一般邑民,列入本地戶籍。
營大夫隻是剛剛從亭長那裏得到李斯的信息,他也回答不出來。呂不韋道:“召來吾見!”
亭長立即帶着李斯來到呂不韋面前。呂不韋問道:“卿何氏,自何地來投?”
李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臣上蔡李斯,學于荀子,聞呂相募文學,乃願投之。”
呂不韋問道:“何以征?”
李斯也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至驿,值王薨,無缟素,遂貸于驿;無錢償之,乃以役代之。”
呂不韋道:“何縣所課,品級何如?”
李斯道:“臣入洛陽,值與諸侯戰,未及課,乃命入渑池。入渑池,值縣考功,未及課,乃命入鹹陽。于途值國喪,遂留之,役于鹹陽。兩府節符,現在驿中。”
呂不韋見李斯對答如流,合情合理,時間也都對得上,心裏有了幾分相信,便問道:“諸侯伐秦,又值國喪,如之奈何?”
李斯道:“臣以爲此易事也。信陵君名滿天下,魏王忌之;又久在邯鄲,根基已失。但使之間之于大梁曰:‘信陵君今爲魏将,諸侯軍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數遣使僞賀信陵君爲魏王,信陵君必無能爲,諸侯必退也。”
呂不韋又問道:“大梁諸公,何人可與謀焉?”
李斯道:“信陵君于大梁掌國政,必有不甘者,多其衆可以爲謀。昔晉鄙,魏之老将,忠貞信義,國所賴也,而信陵君殺之,不平者盈朝!其于晉鄙之屬而用之,必成!”
呂不韋笑道:“善!吾将以行之!”轉身對營大夫道:“此誠諸侯文學之士也。所貸之次,吾将償之,願免其役!”
營大夫早就聽到李斯說,他隻是因爲買一匹白布,無錢償還,才被征發,也覺得有些荒謬,道:“謹喏!布一匹,值十一錢。李卿之役十數餘日,償布價而有餘。待其計定,定當奉還!”
呂不韋道:“先生辱于役夫,不韋之罪也。願以謝!”
李斯道:“各官吏均依律而行,何罪之有?并宜嘉之!”
呂不韋道:“先生誠忠貞之士也。願與同乘。”
李斯道:“臣風塵滿身,恐污華乘!”
呂不韋道:“聞信陵君立車市肆,經時不疲,吾獨不及信陵君乎?”
在工地上轉了一圈,那邊衛士們已經将車重新拉上道路,呂不韋請李斯登車,同往秦王陵,然後再回來,同歸鹹陽。于途,呂不韋詢問了李斯許多事情,見李斯固然才情出衆,然所長實在政務,對諸侯形勢頗多見解,遂道:“先生之才,非文學所能盡也。今值國喪,太子新立,年幼,未及政。願以先生爲郎,策問國是。”
秦王去世十分突然,頭一天還好好的,夜間臨幸一名姬妾後,突然暴亡。被臨幸的姬妾驚恐大叫,把天都鬧翻了。趙姬立即趕到,然後是郎中令、衛尉、宗正等一衆九卿,以及丞相呂不韋和内史绾。國尉王龁統兵在外,并出任太原守,不在朝中。大臣們經過勘察,否定了被謀殺的可能,結論是“失精而亡”。這種死在女人肚皮上的事,自然無法大肆宣揚,隻限于在場的幾個人知道。那個倒黴的姬妾受到驚吓後,已經完全瘋傻,尖叫不已,趙姬下令将她缢殺!就在這天夜裏,還在睡夢中的趙正被叫醒,在在場公卿的參拜下,即位秦王。
在公卿們的指揮下,秦王拜母親趙姬爲太後。太後傳教,任命丞相呂不韋爲相邦,執掌國政。次日發喪,舉國缟素。
秦國的人民都蒙了:這才四年不到,連續出現三個國喪。幾乎剛脫下喪服,就又要穿上。前兩次即位的秦王還都是成年人,這一次是個孩子。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已經是在一個甲子之前,那時秦武王在洛陽被鼎壓死,秦昭襄王即位,就是太後聽政。那一年可以血雨腥風,諸多王子、王後,甚至太後都不得良死!
但讓秦人有信心的是,秦昭襄王爲秦國開創了一個無緣強盛的時代:這位未成年就即位的秦王,成爲所有諸侯的噩夢,最終讓所有諸侯臣服!年齡更少,太後更無背景的秦王正會不會是下一個?
已故的秦王被谥“莊襄”。“兵甲亟作曰莊”,“辟地有德曰襄”,谥号“莊襄”,正是表彰他在短短三年時間内,重新整頓了兵器,充實了武庫,并征服了大片土地的德行。
由于氣候炎熱,更由于此時諸侯正在伐秦,想必諸侯不會前來祭吊,故停決定靈百日下葬。但秦國還是派出使者向各國報喪,作爲緩和與諸侯關系的一個步驟。
這時,魏太子增還在秦國。早在信陵君舉兵伐秦時,秦國當時就有人建議囚禁太子增;但也有人認爲,囚禁太子增隻會激化秦、魏兩國的矛盾,于秦不利。秦王最終沒有對太子增采取什麽措施。現在,呂不韋決定以放太子增回國爲籌碼,換取魏國退兵。
魏國暴兵在外已經半年,被寄予厚望的信陵君似乎也拿秦軍沒有辦法,在将秦軍逼進成臯後,也沒有進一步進展。其他諸侯國口惠而實不至,沒有一個敢出兵、出錢、出糧的,韓王還因爲管城的事,要與魏王刀兵相見。由于錯過了春耕,大梁城内對信陵君的反感情緒也在逐步上升。魏王隻能召回信陵君,讓他把軍隊交給将軍。
信陵君回到大梁後不久,秦國報喪的使臣也到了。秦國使臣在列舉了魏國諸多背信行爲後,主動提出:“魏雖背信,秦懷仁義,尊太子增如賓,不敢稍失。新王唯念舊誼,願送歸,而諸侯軍遮于道,故未敢出也!”
這下,魏國中最怨秦的官員也不敢再說什麽了:誰要再說伐秦,那就是要送太子的命,這個鍋沒人敢背。而和秦者紛紛應和,說暴兵半年,田園荒蕪,願暫罷兵,以向田畝。開始信陵君還在朝堂上慷慨陳詞,力主抗秦,但應者寥寥。現在誰都知道,魏軍要再打下去,糧草是一個嚴重的問題;誰主張打誰出錢,反正别打我們的主意,我們因爲暴兵在外,已經田園荒蕪,夠慘的了!魏王也發現,信陵君自己除了拿出一年的收成外,并不多出一個錢,言外之意就是要自己出錢呗!他一直不表态,任由諸臣争論。
秦使亮出太子增的籌碼後,信陵君也住口了,他也不敢承擔讓太子被殺的罪名!于是,在“兵不加喪”的禮義原則,和保證太子安全的借口下,魏國決定撤軍。
呂不韋被允許招攬門客已經有兩年了。兩年來,每年都有數百飽學之士奔赴鹹陽,投到呂氏門下,隻不過由于呂氏出身卑賤,那些德高望重的學者不屑前來。但呂不韋對此并不以爲意。他在邯鄲時,親眼目睹了平原君和信陵君的門客。平原君門下都是德高望重之士,但其實一事無成;相反,信陵君門下的門客一般都是無名之輩,但确有真才實學。呂不韋認爲,自己不能重犯平原君的錯誤,而應以信陵君爲榜樣,招募實學之士,而不是那些空有虛名的人。呂不韋是生意人出身,閱人極多,有識人之才。經過與李斯的交談,發現李斯的見解與自己相似,都認爲在成臯、荥陽一帶與魏軍周旋不利,應該盡快結束這場戰争,騰出手來争取盡快消化已經奪取的地區,再轉用兵力于自己最有利的戰場上。短短兩三年時間,秦國就征服了洛陽-三川、太原、河内、上黨等大片區域,這些都是諸侯的重要戰略區,物阜民豐,隻要好好整頓,秦國的實力将再上一個新台階!
回到鹹陽,辦完喪事,将秦王下葬,呂不韋正式推薦李斯出任郎官。郎官是一種沒有特殊職守的官員,可以理解爲秦王的“左右”,郎衛、秘書郎、郎中、侍郎……這種種不同的稱謂,都是郎官的具體職位。郎官爲内廷郎中令所屬,是秦王的私家職位,既沒有爵位,也就不必要有軍功,一般都是由宗室貴戚的子弟擔任。呂不韋雖然不是宗室,但貴爲相邦,自然也可以推薦。
李斯本來也是想投奔秦王而不是秦相,打算在秦國任個一官半職,作出一番事業來。但由于秦王猝然而逝,他的計劃落空,不得已隻能投奔呂不韋。現在呂不韋把自己又推薦給秦王,看上去好像是遂了自己的願,但由于秦王還是個孩子,其實吉兇難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