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孟在晉陽以北一個狹窄的山道外,扼守着這條從藿人通往晉陽的太行山道。狼孟城修建在山間的一個台地上,河流從台地下面流過,台地四面依地勢建起城牆,呈斜方形。城不大,邊長僅約半裏,比一般的城邑而小,但修築得極爲堅固,加之在台地之上,四面陡峭,城池越發顯得高大。
由于城池過于狹小,城内可以容納的士兵不多。如果按标準的十步一卒計算,一百人都嫌多。但現在,這裏有原守軍一百人,蒙骜增援來的一百人和王龁的親衛、随從一百人,至少有三百人。王龁還從太原各縣各征集了一百人,差不多有二千人的規模,明顯超出的戰場實際所需。王龁決定,隻在城中留下一百人,原守軍五十人與蒙骜的親衛五十人混編,其餘的人都被安排到山道後方的幾處城邑中,距離狼孟城二十餘裏,作爲預備兵員,輪流上陣。
王龁到達狼孟後不久,藿人的前隊已經到達狼孟之外六十裏。王龁暗中前往觀察,趙軍的軍營設在山道之外的一塊平坦的盆地中。盆地入山的谷口聳立着一座山峰,令入山口更加狹窄、彎曲。但另一方面,由于山地阻攔,王龁也看不清趙軍到底有多少,也看不清他們的部署。他打算派出的暗探,出山打探,但山口盤查嚴密,無法通過。
第二天,谷口兩面的高山以及擋在谷口正中的山峰,全部被趙軍派了警戒,守将讓王龁撤回後方,王龁不同意,執意要留在城中,看一看趙軍的戰術。大約快到中午時,十幾裏外的山口出現了趙軍的身影。王龁大緻估計了一下,進入山口的趙軍大約有一千人。王龁搖搖頭,這種程度的兵力幾乎不可能構成威脅。果然,這一千人到達距離狼孟城大約一裏左右時,就停了下來。一個營試探着沿着河流向狼孟城進發。
秦軍的弩箭發揮了威力。蒙骜帶來了一百架弩,現在全都架在城牆上。守将一聲令下,箭矢飛出。弩箭的命中率相比弓箭高出不少,一排箭射出後,趙軍前排幾乎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人不敢繼續前進,拖着中箭的士卒撤了回去。
午後,大批趙軍趕來,由于山道彎曲,王龁也估計不出有多少人,但隻看在城下數裏範圍内列陣的,估計就有五千人。手下的士卒都感到有些驚恐,但王龁依然鎮靜自若。他讓弩手們準備好弩箭,二十五人爲一排,向他們指示城下一塊石頭,道:“皆以彼石爲鹄!”
趙軍整好隊,向狼孟城猛撲過來。這一次,五千人列成十個方陣,先後而進,前後相距不過三十步。當第一陣前進到那塊石頭附近,一聲呐喊,就往城下沖鋒。王龁一聲令下,弩箭齊射。剛剛發足準備猛沖的趙軍,就在陣型散開的同時,遭遇了猛烈的射擊。集中的齊射造成巨大殺傷,第一陣中哀嚎一片,多數人停下腳步;于是第二批弩箭射到,在徘徊觀望的趙軍中造成更大的傷亡。然後是第三批、第四批射到。由于秦軍采用的是向心性射擊,殺傷率極高,失去保護的士卒沒有不中箭的;前面的人可能隻是從頭頂穿過,但後面的人倒下,也給未射中的人極大震懾!他們還沒有沖鋒,就狼狽地往後逃。
第二陣到達後,王龁采取同樣的戰術,用連續的射擊擊潰了敵軍。
和通常漫天而來的箭雨不同,秦軍的箭矢既不密集,而沒有令人膽寒的呼嘯聲,但卻像無聲的殺手一樣,收割着士兵的生命。
第三陣、第四陣的士卒顯然比較精銳,他們在遭遇第一批次打擊時沒有驚慌,而是勇猛地向城下撲來,但秦軍的箭似乎連綿不斷,而且命中率極高,在沖向城下的一百步距離中,幾乎有一半的人中箭,那些沖在前面的人見身後沒有人跟上,也隻得停下腳步,往後退卻。
第三、第四陣勇猛的沖鋒反而帶來更加嚴重的後果,這一事實本身就震懾了後面各陣,從第五陣開始,幾乎就在秦軍開始射擊的同時,士兵就往後退。在連續沖擊了十五六次後,趙軍的攻勢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晚餐後,換班的五十名士卒進入城内,将原狼孟的守軍五十人替換回去,蒙骜的親衛五十人則留下來,向新來的人介紹白天的戰事,傳授會戰經驗。特别是教會他們二十五人一排的連續射擊法。王龁對他們道:“汝等勿以人鹄,但定鹄于物,則無失也。”
如此堅守了三天。王龁大緻了解了趙軍的進攻套路:每次都是以五千人進攻,午後開始發起進攻,大緻進攻十幾陣,太陽就要落山了,于是進攻結束。王龁在城中呆了三天,體力有些不支,就離開發狼孟城,回後方歇息,把指揮權下放給大夫、公大夫們。
回到後方的王龁派人向蒙骜打聽進攻晉陽城的情況。蒙骜對晉陽城的進攻也不太順利,晉陽城太高,幾乎無法爬城。又隻有一面可以從陸路接近,守軍得以集中兵力加以守衛。蒙骜覺得,必須經過認真的準備,才有希望攻占晉陽城。
王龁向蒙骜介紹了狼孟城的攻防戰,感覺趙軍也沒有全力進攻,似乎在等待什麽。蒙骜突然道:“晉陽之不降者,蓋以有援軍也。若敗援軍,則晉陽拔矣!”
王龁道:“何以擊之?”
蒙骜道:“晉陽城堅地狹,攻之不易。然彼出城擊我,亦非易也。吾以卒一萬與公,公其爲乎?”
王龁道:“善,容吾計之!”蒙骜遂命配置在二線的一萬秦軍向前移動,到榆次聽候王龁調遣。五千弩兵也分了一半給王龁。王龁回到營中,思考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餐後,将這二千五晨弩兵和太原郡的士兵混編成一個大約五千人的部隊,隐蔽地帶入山谷中。當他們走了山谷,來到狼孟城附近時,趙軍正好也撤軍了。
狼孟城的南面和東面有一些邑裏,那裏的居民由于有戰争,都已經逃走了,空下了許多房舍,留下些老人看家。王龁讓這五千人悄悄進入邑民家中,同時封鎖了進出。秦軍夜間不許舉火,隻吃炒粟。他連夜帶着衆軍官勘察地形,向各部規定了進軍的路線。
次日,趙軍依然如往常一樣像模像樣地開始進攻。約一個時辰後,王龁打出旗号,隐匿在邑裏的秦軍開始出動,在狼孟城台地的掩護下繞到城北。整好隊形後,鼓聲大作,五千人一起殺出。他們的目标并不是進攻的趙軍,而是擊潰趙軍的隊尾後,向着矗立在山谷中間的那座山峰進軍。在山頭瞭望的趙軍急忙示警,進攻的趙軍見後方出現秦軍,一時大亂,紛紛往後逃竄。秦軍也不阻攔,隻顧向山上進攻。越過一個山口後,就到了趙軍大軍屯駐的谷口。谷口屯駐的趙軍先是見趙軍潰敗而來,還沒有弄清情況,就見山口上出現了大批秦軍。由于天色已暗,也看不清秦軍到底有多少。
他們匆匆在營前集合,還沒有完全整好隊,秦軍已經來到跟前,一排弩箭射來,一個營的士卒大半中箭。
秦軍勇猛地向趙軍營盤縱深進攻。後面的營地中還沒有弄清情況,秦軍已經殺到跟前。一排弩箭射過來,營地中的士卒紛紛中箭倒下。秦軍望着趙軍主帥的大旗沖鋒。天色越來越暗,趙軍各營相互不知道鄰營發生了什麽,一時大亂。趙軍主帥是晉陽大夫,本來就不擅長帶兵。這次帶着三萬士兵出來,能夠順順利利地行軍到這裏,還能像模像樣地向狼孟城發起進攻,就已經屬于超水平發揮了。遇到這種規模的突襲,如果不是意志堅定、治軍有方的名将,已經應付不來,更何況是晉陽大夫這種根本不擅軍事的貴公子。中營士卒見秦軍潮水般湧來,鄰近的營地如山崩地裂般潰散,也早已失去了主意,也紛紛逃跑。幾名家臣見勢不妙,擁着晉陽大夫就往後跑。秦軍占領中營,奪取了主帥的旗鼓,繼續向鄰近的營地沖鋒。一排排弩箭無情地收割着趙軍士兵的生命,一直殺到天完全黑了,才停下腳步。
在撤軍的途中,被射倒的趙軍士兵被一一割下首級,士兵們拖着大大小小的旗鼓,得勝而歸。
幾天後,王龁打探到來襲的趙軍已經撤退。他親自到趙軍的營地觀察,見趙軍營地設置幾乎毫無章法:前軍就在那道彎曲的谷地上設營,秦軍指向谷口的打擊直接落到中軍的身上。中軍潰散後,前軍也跟着潰散,隻是由于天黑,秦軍沒有發現自己身後還有一支人數衆多的部隊,否則,秦軍是否敢如此強攻,還未可知。
趙軍遺棄的辎重甲杖堆積如山,王龁讓随後趕到的秦軍入谷,全都搬回去。
正如蒙骜所料,晉陽之所以敢堅持,就在于指望着藿人的援軍。援軍被擊敗,大批辎重從山口運進來,晉陽城上看得清清楚楚。城中士氣崩潰,帶頭的人開城逃跑,蒙骜揮軍進入晉陽。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