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運到的是雲梯。制造雲梯最困難的是尋找足夠長的竹木,在兩根長竹木中間綁上些短竹木,這就成爲最簡單的雲梯。但早在一二百年前,魯班就對雲梯進行了改良,加長了雲梯的高度,增加了雲梯的穩定性和堅固性。但這也給雲梯的制造工藝帶來巨大考驗,一般的工匠都造不出改良版的雲梯來。
和弩的标準化改造一樣,在呂不韋的規劃下,懂得雲梯制造的工匠從各諸侯國被聘請到秦國。他們首先貢獻出自己的制造工藝,然後在此基礎上加以改良和标準化改造。
經過标準化改造的雲梯采用卯榫設計,可以一段段接起來,接口部位還用青銅固件加固。在運輸時,雲梯是數截一人來長的小梯,寬約半步,一艘小船一般可以運五截,大船可以運十五至二十截。對于小城來說,兩三截組裝起來高度就足夠了;大城可能需要五六截甚至更多。
每一批運到的雲梯被一人一截扛到前線,然後迅速地組裝起來。
前線目前的作戰對象是魏長城。魏長城既是防禦工事,又是河堤。河水泛溢時保護身後的良田不被水淹,戰時則是居高臨下的戰鬥堡壘。臨近黃河的長城,更加注重防洪的功能,比較厚,但不是很高。所以每架雲梯不需要太多截。
負責攻城的内史部五大夫是從河東調回鹹陽的無傷。他的攻城計劃是一名公乘攻上城頭,另一名公乘随後發展攻勢。
卷城、垣雍東南約三十裏是韓城修魚,對面是魏城安城。爲了避免節外生枝,無傷将進攻的範圍限制在十五裏的範圍内,這代表着每個官大夫的進攻正面有一裏半,約合四五百步。
王翦從公乘那裏拿到了自己的作戰地域,并被分配到三十截雲梯。王翦估計,可以組裝成十架雲梯。他把自己的作戰計劃向手下的大夫們提出,每名大夫領兩架雲梯,同時登城。一名大夫說:“攻城之道,在多路而上,令其無措。吾觀賊城略緩,身輕足便者,援之可上。非必梯而後可。”
王翦道:“準選身輕足便者,蟻附而上。”
另一名大夫道:“梯非必至于城頭而後可。距城頭數步,亦可攀援而至,且手足解,亦足戰耳。”
王翦道:“各大夫人六段梯,準自度長短而用之!”
他給每名大夫指定了攻擊區域。他的作戰區域五百步并沒有平均分配給五名大夫,而是選擇了相對平緩的二三百步的區域,作爲主攻方向。
在前幾天的互射過程中,王翦他們對城上和城下箭的射程有了大緻了解,在射程内挖了壕溝。在壕溝内,秦軍可以将箭射到對方的城垛中,自己也有較好的保護。晚餐前,各大夫将雲梯連同作戰命令都領了回去。吃完晚餐,秦軍士兵開始組裝雲梯,緊束武器,整頓箭囊,檢查弩機。篝火跳動,将秦軍士卒的面龐映得一明一暗。
王翦一個火堆一個火堆地和士卒們聊天。他此前沒有任何作戰經曆,他的戰功不是在戰場上獲得的,而是在邯鄲城内得到的。每到一處,王翦就要問:“其有與戰者乎?”
火堆旁邊那些有戰争經曆的人就會示意,自己參加過什麽什麽戰鬥。王翦就讓他們說說立功的經驗,那些人通常會把自己最得意的部分繪聲繪色地講述出來。有的人比較木讷,可能三言兩語就說完了;有的人比較健談,說起來滔滔不絕。王翦鼓勵前者多說一點,而在後者跑題後,及時牽引回來。有戰争經驗者的現身說法,對那些從來沒有參加過戰鬥的人鼓舞、啓發很大。
十個火堆聊完,已經到了快出發的時間了。
公乘的大營中響起了鼓聲。全體士卒靜坐,開始吃炒粟。把炒粟含在嘴裏的工夫,他們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武器。
二通鼓響,全營列隊。三通鼓響,隊伍向指定的作戰地點開拔,雲梯就由各隊的士兵們扛着。到城下時,天已經放亮。王翦他們可以看見,魏軍士卒也已經就位。
秦軍的鼓聲停下。王翦立即開始整頓自己的部隊。各隊中的弩手都被單獨挑出來,站在隊伍的頭排。
在他的左右,各營也都在整頓着自己的隊伍。由于作戰地域有限,各營幾乎是并肩作戰。
鼓聲再度響起,各營齊步向前沿陣地推進。壕溝就在前面一百來步的地方,魏軍甚至都沒有想到出城來騷擾一下,就讓這道極具威脅的壕溝平安地留在原地。也許他們認爲這種對射的遊戲很合他們的口味,如果出城來進行野戰,那就太殘酷了!
到接近壕溝的時候,城上開始往下射箭。弩手加快腳步,沖進壕溝中,開始向城上射箭。其餘人則從壕溝兩側預留下來的道路上,扛着雲梯,向城下沖去。位于排頭的盾牌手高舉着盾牌,奮力遮擋着箭矢。
一千名弓箭手,分布在長達約二十裏的長城上,這倒時符合守城時每五十步安排十名士卒的兵力分配常規。他們開始向沖鋒的隊伍射箭。
王翦就站在壕溝後面,五名大夫各站在一個通道旁邊,他們的隊伍站在他的身後。王翦看到身後公乘的旗幟前後揮動,也就揮動了自己手中的旗幟。五名大夫也就同時揮動了手中的令旗,同時發出口令道:“起!”
第一波進攻隊十人,扛着雲梯沖出壕溝,向城下狂奔而去。大夫們根據自己想定的戰術方案,或兩梯,或三梯,排成兩列或三列縱隊,快速通過了壕溝間的通道,并迅速散開。他們的最前面是一名盾牌手,後面十人扛着雲梯爲一個縱隊,根據大夫們的策略不同,第一波或二十人,或三十人,甚至五十人——其餘二十人不用雲梯,直接爬城,他們跟在雲梯隊的身後,同樣有一名盾牌手突前。他們大聲呐喊着,向前突進,縱然有人中箭,旁邊的人也不會稍微放慢腳步。中箭的人如果自己能行動,就跟在隊伍後面跑;支撐不住倒下了,會有盾牌兵出動将他拖回來。
壕溝内的弩兵也不住地往城上射箭,努力壓制着對方的弓箭兵。一百步的距離,轉瞬即到,士兵們将雲梯豎趕來,靠上城牆。這時,大夫們再次揮動令旗,第二批次士卒也迅速沖出來,他們手裏沒有雲梯,前進的速度更快。
從城牆上擲下無數的石頭,砸倒了不少人,但士卒們沒有後退,将雲梯靠上城牆,并立即發起沖鋒。
從城上往下投擲石塊的是女人和兒童,他們力氣不大,投擲得不遠,但人數遠遠多于士卒,石塊密度比箭矢要大得多。沖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一手舉盾,一手扶梯向上攀爬。石頭和箭矢無情地向他這裏集中,打得盾牌砰然作響。一些盾牌手支撐不住,掉下雲梯,摔得昏死過去,但也爲身後的士卒們擠出了一條道路,讓他們得以接近城頭。沖鋒的士卒就如同發瘋一般,口裏嚎叫着,拼命向上攀爬。有人沖到雲梯的頂端,還剩一人來高的無梯路段,他們就徒手向上攀登。這種情況下,多數都被從城上擲下的石塊擊中,有人被擊落城下,有人則不管不顧地繼續向上沖鋒,甚至有人跳進城中,與守城的士卒發生肉搏。當雲梯被清空後,第二批士卒又來到城下,他們繼續從城下向城上攀爬。
王翦觀察各隊的進攻情況,他發現長雲梯的隊伍爬城更快,更容易進入城中,但由于敵方能夠集中攻擊雲梯,傷亡較大。直接爬城的人,幾乎沒有能夠到達城牆一半,就都被打下來,但分散了敵方對雲梯的進攻。
看到這兒,他有了主意。命令各大夫各率十人分别去爬那些長雲梯,其餘人則從徒手爬城。号令後,他揮動起自己的大旗,第一個沖出通道,向城下沖去。身後的士兵見縣尉沖出去了,一聲呐喊,也都沖了出去。他向旁邊一人道:“彼時取城下盾牌,爲第二排。”那人高聲應喏。
到了城下,盾牌兵率先沖上雲梯;他身邊的一人扔下長戟,撿起前軍摔下城來的盾牌,大約在第四個沖上雲梯;王翦揮舞着大旗,跟在他後面沖上去。由于此前已經有秦卒沖上城去,雖然身負重傷,仍然在拼死抵抗,這裏的石塊明顯減少。第一個盾牌手在接近城頭的地方被打下雲梯,但第二名盾牌手頂着盾牌跳入城中,王翦跟在後面,也揮舞着大旗跳入城中。
一下跳進來兩個人,周圍的魏卒和助戰的女人和兒童都有些慌神。王翦如一頭發怒的猛獸,瘋狂地叫喊着,揮舞着手中的旗幟,将守軍驅離城牆。很快,第三個、第四人也跳入城中,投入戰鬥。王翦立即帶着他們,向旁邊還在向城下射擊和投擲石塊的人群沖去。那些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被王翦的大旗掃倒在地,又向下一個城垛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