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煖這時也到了宮外,見了趙偃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道:“公子當急集王師,以護王城!廉頗反而王病笃,當速召公卿,,以彰廉頗之罪!”
趙偃道:“吾心亂矣,未可爲也。願公代之。”
龐煖道:“未可。王之生死,社稷存亡,皆任公子一身。公子其勉之!”
趙偃勉強精神了一些,道:“喏!”随着龐煖進了塾房。
随即,一道道命令炎塾房發出:王師立即集結,以護王城;邯鄲城衛上城、淨道;内侍一一通知諸公子、貴戚、大臣,到寢宮等候;同時,一隊王卒出發,前往繁陽,急召廉頗回國;帶隊的是一位年長望重的趙公子,那一百王卒幾乎都是趙室宗親,趙偃倚仗的那位大舅哥也在隊列之中。
有這位趙公子出面,情況果然不一樣。他先找到趙軍的萬人将,通報了邯鄲的情況,萬人将表示,絕對不敢違逆趙王的意志。随後,他派一名趙公子前往會見廉頗,說明趙王病笃,請廉頗回國主持。廉頗提出,他要見一見爲使的公子,這位趙公子道:“必也往見,不敢入軍。”廉頗情知不妙,哪裏敢回邯鄲,找了個機會,帶着幾名心腹逃離了繁陽,跑到衛國請求庇護。衛國哪裏敢收留廉頗,派人将他送往大梁。
廉頗逃亡的消息傳回邯鄲,趙偃讓繁陽的士卒解散,各自歸鄉;就以趙公子暫領繁陽。趙公子留了幾名公子協助他管理繁陽,其他人和趙萬人将一起返回邯鄲。經此一亂,原定進攻魏國河間各城的企圖是無法完成了。那名萬人将本來打了勝仗,很有面子的;卻無妄地卷入兩名執政大臣的紛争之中,兩名執政大臣一死一逃,萬人将也因此變得灰頭土臉,見人處處小心。
趙偃就在塾房接見了這名萬人将,龐煖向他詢問了事情的經過,萬人将回來後,得到家族中高人指點,将自己摘得很幹淨,全部過錯都推給已經逃亡的廉頗;而事件的經過,萬人将則一口咬定自己沒有親眼目睹,完全不知情。至于廉頗逃走一事,萬人将則承認了自己當時急于控制部隊,對廉頗的動向注意不夠,讓廉頗逃了。
在樂乘被殺當天突然昏迷的趙王,再也沒有醒過來。當繁陽的危機解除後,趙王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趙王薨。
執政大臣死的死,逃的逃,立王之事有了些麻煩。不過趙偃目前是惟一執政的公子,地位不可撼動,又有立長不立賢的老規矩,雖然有些意見,但趙偃還是被立爲趙王。趙王即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封自己的大舅哥爲建信君,召回守雁門、代二郡的李牧回邯鄲爲相。
衆臣議,谥趙王“孝成”。這位趙王雖然屢遭失敗,甚至失掉了太原,但于困境之中竭力維持趙國局勢的努力,還是打動了各位大臣。丕承先志曰孝,夙夜警戒曰成,趙孝成王雖然未能将趙王的家業發揚光大,但也算繼承先志,盡心竭力了。
晉倡後之兄爲建信君,雖然爲大臣們所不恥,但以建信君趙王寵妾之兄的地位,容貌俊美,能歌善舞,大家不過認爲趙王除愛女色外,也愛男色。封男寵爲君,雖然不值得誇耀,但也算不得什麽惡習,隻是一段風流罷了。
但建信君并不隻是男寵,他還參與了趙王祭吊、安葬等事,并任相(司儀)。李牧于春末回到邯鄲,參加了趙王的葬禮。
李牧久居北邊,對中原的事很隔膜,回國執政往往抓不住頭緒,趙王和建信君也都對此茫然無措,這時,博學的龐煖就能發揮作用了。
龐煖将秦軍在魏長城一線的戰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他甚至打探到秦軍最終斬首三萬級。“援長城者,魏之精銳,十年生養、教訓之所得也。失三萬精銳,非一時可補。卷城,河濟之要也。割與秦,是長城與秦共。魏不足恃若此也。”
李牧對軍事極有興趣,不時向龐煖詢問作戰的細節,龐煖如數家珍,一一道來,令李牧十分佩服。他問龐煖道:“何公知之詳也?”
龐煖道:“見微而知著。力走負擔之輩,行車販水之徒,皆其微也。階前微綠,固知春之将至,草木複生,道也。得其道,天下其見諸掌!”李牧不知所以,對龐煖産生一種仰之彌高的佩服。
趙王去世後,諸侯皆遣使祭吊,秦人也不例外。爲質于邯鄲的長安君成蟜陪同秦使谒見趙王,并緻赙赗。秦相呂不韋贈送的禮物很重,成蟜在靈前痛哭流涕,令守靈的趙公子十分感動。次日,趙王專門宴請秦使和成蟜,趙王道:“公子哀已甚矣,蓋通家之好也!”
成蟜道:“臣父及兄皆與先王及王有舊。小子雖幼,亦得王之惠也。縱言通家,非過言也。”
趙王道:“公子所言,真性情也。”
成蟜到邯鄲後,待遇可與他的父親子楚大不相同。趙王安排他先住在館驿中,撥出錢來,重新裝修子楚留下的秦公子府,在秋收之時,讓成蟜搬進秦公子府居住。每月的薪糧按百人定額撥付,還不時賜予酒肉、錢财。趙氏公子、貴戚也時常宴請,現在被封爲建信君的倡後的兄長,與成蟜往來密切,成蟜也因此和趙偃拉上了關系。
趙王停靈百日後下葬,解除國喪,全國恢複正常生活。建信君将自己的幼妹嫁給成蟜,還按諸侯禮儀陪嫁了多名少女。倡家出身的建信君送出的女子自然不會是貴族,而是倡家女,但由于建信君目前已經封君,這些女子也就都有了貴戚的身份。雖然身份高貴了,但并無嬌貴之氣,加之建信君特意挑選,這些姑娘性格溫順、體貼,服侍得成蟜心滿意足。
成蟜出質時不過十三歲,勉強行了冠禮,加封長安君,正是初通人事,知慕少艾的年齡。入邯鄲未及一年,就得到一堆美女,其結果可想而知。護送成蟜的樊于期多次勸戒,但終抵不過人性的誘惑,無功而返。
這年夏天,趙相李牧親自出使鹹陽,與秦相邦呂不韋盟于黃河之濱。趙國将新得于魏國的河間之地封給呂不韋。秦趙正式、公開結盟,震驚天下。
楚王于即位十年遷都巨陽,至今又過了七年,楚新都壽春還是沒修建完畢。七年間,楚國幾乎完全置身于中原争奪之外。秦莊襄王在位的三年間(相當于楚王十三、十四、十五年),秦國幾乎無年不戰,國土迅速擴張,連得三川、河内、上黨、太原等多處土地。三晉韓、魏、趙皆受到秦國的打擊,損失慘重。三晉先後向楚國求援,春申君總是好言撫慰,最多給予些錢糧方面的支援,絕對不出兵。連信陵君親自出馬,也未能說服楚軍出動。不過,信陵君的表現也不太令人滿意,他雖然将秦軍逼入成臯,卻無法再進一步,甚至連關外的荥陽也未能攻取,秦軍出關的道路依然通暢。更爲重要的是,失去的河内之地并未恢複。信陵君的伐秦之戰虎頭蛇尾地結束了,還耽誤了當年的春耕,惟一的收獲是讓爲質秦國的魏太子增回國。
秦軍的報複來得十分迅速。他們隻被晉陽反叛拖累了一年,秦軍就舉全國之力入侵魏國。他們直接以荥陽爲基地,沿黃河南岸向東攻擊,完全就是信陵君進軍的反方向。魏國也舉國抵抗,但仍然不是秦軍的對手,魏軍慘敗,被迫割讓卷城,并讓出長城一線。魏國長城一線,包括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經濟區圃田,都成了不設防的區域,任秦軍予取予奪。
巨陽雖然距離作戰區域達六百裏之遙,但春申君依然派出多路暗探,密切關注戰事的進展。戰況令楚國上下大失所望。春申君以此作爲自己沒有貿然卷入與秦國作戰決策正确的證據,但反對的意見則認爲,如果楚國介入,也許結果會有不同。春申君據理力争,企圖證明楚國參戰,結果也不會有什麽不同,但被嘲諷爲怯戰。
但有一種意見是無法反駁的,如果放任秦國一口口吞噬諸侯的土地,這種厄運早晚會落到楚國身上。楚國不能再采取休養生息的策略,秦國吞并諸侯土地,力量增長得更快;必須采取更加積極的措施。
其實,春申君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竭力擴張了楚國的勢力。現在整個長江以南區域直到大海都是楚國的疆域,整個淮水流域,包括下遊的各個支流也大多歸入楚國的管轄;楚國勢力沿淮、泗而北,已經到達泰山腳下。若論疆域之廣大,楚國首屈一指。隻可惜,江南的大片區域,人口不多,氣候濕熱,土地闆結,耕種不易;可以依托的隻有淮、泗流域的那片區域。就算是那片區域,經濟也不是十分發達,春申君認爲,如果能把這些區域發展起來,也足以與天下對抗。
但他的意見得不到楚國主流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