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雖說一切政事都交由呂不韋處理,但從根本上說,呂不韋是代秦王處理國事;而在秦王還未親政時,名義上掌管秦國權力的,是秦王的母親趙太後。太後傳來的教令,呂不韋不能置之不理。
呂不韋實在想不出要以怎樣的理由加封嫪毐。就算是宣太後,有能力親自執政時,也未将自己的情夫封哪怕一個小官,臨死前想讓一個情夫陪葬,也被秦昭襄王攔下了。趙太後這個教令,幾乎可以認爲是典型的亂令。
但呂不韋不敢就這麽直接拒絕。他将太後的教令下給大臣們廷議,大臣們一緻認爲,太後的教令不合秦法,不能遵照執行。呂不韋将廷議結果反饋給太後,太後發來一書,道:“成蟜爲質于趙經年,功當封君;嫪毐侍國母,有功于國者不後成蟜也!”随文書還附上嫪毐在雍城的種種行爲,都被趙太後認爲是有功于國者,——在呂不韋和群臣看來,簡直是膽大妄爲,幹預政事!
呂不韋私下問秦王對此的看法,秦王思忖了片刻,道:“太後在雍城,得嫪毐之侍,相父乃能靜心執國。孰有得失,相父其權之。”呂不韋想了想,也是,如果趙姬還在鹹陽,每天和自己糾纏不休,那也是一件很頭疼的事。就讓太後和嫪毐在雍城鬼混吧!
呂不韋在下一次廷議時,作出決斷:秦律的解釋權屬于秦王,秦王沒有親政,太後就是最終裁決者。太後說嫪毐有功,那就是有功,臣下不得妄議!呂不韋的意見得到了廷尉的支持:太後的意見沒有符合不符合秦律的問題,因爲太後的教令就是秦律!
有這兩人的意見,群臣終于不再提出異議,決議按太後的教令,封嫪毐爲長信君,但隻封君,卻沒有給封地,算是留了一手。
封君的文書發到雍城,并經由驿道發往各郡。但鹹陽并沒有派使者過去,因爲雍城就是秦國的都城之一,而且是宗廟所在,地位比鹹陽還高;而且太後目前就在雍城,派任何人去都沒有太後的地位高。太後自己宣布了對嫪毐的加封,由于冊封令中沒有明确嫪毐的封地,太後先給予了嫪毐大量賞賜,随後向呂不韋爲嫪毐讨要太原,理由是太原守蒙骜突然去世,太原守空缺,将太原封給嫪毐幾乎不需要發生什麽人事變動。
呂不韋又去征求秦王的意見,秦王道:“嫪國,但取祿耳;勿令就國,何傷!”
呂不韋将太後的教令發下廷議。衆臣既然同意嫪毐封君,太後爲他索取封地,自然是太後給什麽是什麽,反正是你們秦家的家産,秦家女主人要送給誰就送給誰吧,隻要她不是讓嫪毐去當郡守,真的去治理太原就行。太原改稱嫪國,也隻是一個名稱的變化,無關大局。稍加議論後,也就同意了。
朝會後,秦王建議呂不韋,将太原去年的上計全數撥給嫪毐,讓太後心安,不要再來什麽奇葩的教令了。呂不韋想了想也同意了,通知治粟内史将太原的上計劃撥到少府。這并不涉及太多的物資轉運,很多時候就隻是改立一個賬戶科目的事。如果能引得太後高興,安安心心地與嫪毐去打鬧,那也是值得的。果然,文書發到雍城交太後審閱後,太後表示十分滿意。然後,她就真的沒有再出面做什麽了。
夏太後的喪事是新年後的又一樁讓人難辦的事。夏太後是秦莊襄王子楚的生母,但子楚父親秦孝文王那裏地位卑微;秦孝文王的王後是楚王女華陽夫人,而且子楚是過繼給了華陽夫人,才獲得“嫡子”的身份,成爲太子的。按禮,夏太後不能算作秦孝文王的正妻,不能與秦孝文王合葬。
但偏偏有人提出夏太後是莊襄王的生母,母以子貴,應該與其夫合葬;既然子楚奉立了兩個太後,自然應将兩名太後都與孝文王合葬。
但一向不怎麽過問國事的華陽太後不幹了。她遣使通知呂不韋,自己不能接受夏太後與其夫合葬,能與其夫合葬的隻能是自己!自己并不是孝文王前妻去世後的續弦,而是堂堂正正的正妻,不能接受與别的女人合葬;特别是夏太後,她并沒有死在丈夫之前,她與自己君臣之分在自己嫁入秦室已經确定,夏太後隻能以妾室的身份下葬!華陽太後态度之強硬,令呂不韋不敢大意。
呂不韋将此事發給奉常和宗正合議,兩卿議得,子楚母爲華陽夫人,此譜在宗廟;華陽太後爲孝文王正妻,亦譜在宗廟;而夏太後則從未進入宗廟。按宗廟的記載,莊襄王的母親是華陽夫人,孝文王的母親也是華陽夫人,宗廟内查不到有夏太後這個人!“先王之奉夏姬者,義也,非禮也!”
呂不韋親自去找夏太後,說明廷議的情況,并給夏太後選了墓葬的地點,并強調說明,她将比照宣太後的規格,以太後之禮安葬。夏太後雖然奄奄一息,但卻并不糊塗。她先詢問了長安君的情況,呂不韋報告說:“君即于十月望日,率軍擊趙!”
夏太後道:“成蟜幼,慮不周,雖有樊大夫輔之,恐獨力難行,願相國加意焉!”
呂不韋道:“太後教令,臣謹奉!”
夏太後道:“人皆曰吾獨愛成蟜,薄于秦王,非知吾心。秦王有相父相扶,吾自勿憂;成蟜既幼,樊于期不及相父多矣,是以頻頻看顧,此?0?5犢之性耳。相父其知我。”
呂不韋道:“長安君雖幼,處事決斷。惟樊傅頗言王非先王親出,牽涉至臣。太後其察之!”
夏太後道:“相父在邯鄲,臣事先王,複養妻兒,雖十年其心不改。若以生子,豈但正一人耶?樊于期固傳趙人之言,以間吾君臣,婦雖老,不敢聞也。先王譜之宗廟,度在玉牒,豈一外姓所能間焉!相父慎勿以爲意。他人敢與婦言者,婦必唾之!”
呂不韋道:“太後之教,臣謹記!”
夏太後道:“起墓于杜東,甚善。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家邑。”
有了夏太後的表态,呂不韋立即往杜東調配了數千刑徒,開挖陵墓,修築陵園。陵園未竟,夏太後已薨,停棺于北宮。這時已經臨近十月,夏太後去世隻傳書各郡,并未令各地舉喪。在鹹陽,也隻有子楚的真系親屬爲之服喪。夏家的人被允許進入北宮緻哀。趙姬和秦王是事主,在北宮接受宗室、親眷的祭吊。夏家的人來了,秦王一一緻意,并詢問前來緻祭的人目前任何職,并讓趙高一一記下。事後,秦王讓趙高将這份名單交給呂不韋,請呂不韋酌情選人到自己身邊任職,以示優叙。夏家世代在太醫府任職,呂不韋選了夏家年輕的一代夏無且入宮,在秦王身邊侍候。夏無且年紀很輕,雖然幼承家學,但并沒有資格到太醫府任職,選拔他到秦王身邊,算是破格提拔,是秦王給的特别恩惠。
就在夏太後舉哀之際,傳來了上黨反叛的消息。正式的文書由樊于期和長安君共同簽發,聲言上黨尉治屯留民反,上黨尉無傷下落不明。文書分成兩份,分别取道洛陽和河東兩郡,以加急、加密的方式傳到鹹陽,到鹹陽時,距離簽發之日隻過去了三天。由于是采用沿途接力加急形式發文,上黨的軍使并沒有進入鹹陽。呂不韋立即下令洛陽和河東兩郡,一面以傳車、驿船将軍使送到鹹陽;一面令兩郡嚴加戒備,不令上黨叛軍進入兩郡,并打探上黨的情況;同時派門客立即星夜駛往蒙骜軍中報告,并全權委托蒙骜決定如何平叛。還通過自己散在各地的商業網點,搜集各諸侯的動靜。
由于事關重大,呂不韋連夜進宮,想要通知秦王。當他進入議事房,卻驚訝地發現,秦王已經在那裏等候。幾名郎中、中大夫也在那裏侍候。秦王的案前,擺放着幾幅大大的山川形勢圖。
呂不韋詫道:“王何無眠?”
秦王道:“上黨有事,寡人安敢高卧!”
呂不韋道:“王盡知之乎?”
秦王道:“急報入宮,一報于相,一報于寡人,是以知之!”
見呂不韋進來,值班的那幾名郎中、中大夫立即退出。秦王請呂不韋到案前就坐。
呂不韋道:“上黨軍叛,劫上黨尉,反屯留。樊于期保長安君鎮長子,安危難料。事将奈何?”
秦王低頭對着面前山川形勢圖,靜思片刻,道:“上黨十縣,若僅反屯留,固十之一也。然聞上黨多趙人,恐相煽呼,一郡皆反,其勢危矣!”
呂不韋道:“王所慮甚是,上黨十縣,少秦人,多晉人,且被秦創,屠毒深劇,恐一賊相煽,四鄉俱動。長安君難保也。”
秦王道:“太原、上黨本爲一體。上黨叛,可令太原出兵定之。”
呂不韋道:“臣深悔廢上黨,入太原。本意以太原制上黨,反成鞭長莫及之勢,悔之何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