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年,雖然經曆了執政前後表面波瀾不驚下的狂風驟雨,秦王并沒有忘記趙國給自己帶來的屈辱。那是關于長安君的,趙國公開說自己的父親其實是呂不韋。
秦王到現在還能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邯鄲時的境況:整個秦公子府處境危險,母親告誡自己危險随時可能降臨;她一面讓自己不要在外面招災惹禍,一面叮囑自己,萬一那一天來臨,一定不要辱沒了秦公子的尊嚴,要鎮定自若、謙卑有禮地接受命運的到來。
自打記事時起,秦王就以秦公子自居,以秦公子自律,以秦公子自傲。雖然他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父親的形象,但那個已經執掌了秦國國政秦公子子楚,早已深深刻入秦王的骨髓。父親在鹹陽爲國操勞,他在邯鄲爲國盡忠,父子倆以共同的擔當聯系在一起,他爲父親驕傲,也爲自己在邯鄲的身份而驕傲:他是父親派駐邯鄲的質子!
母親的确與呂不韋過從甚密,據那些秦公子府的随從後來回憶,在呂不韋将子楚秘密送出邯鄲城後,他和趙姬母子隐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好幾個月,隻到風聲漸緩才回來。他們母子的住處隻有呂不韋知道,他們随從一個也不知情。如果呂不韋出了什麽意外,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回趙正和趙姬母子了——除非他們娘倆自己回來。
但這段經曆秦王自己沒有記憶。打自己記事時起,他就住在秦公子府,身邊永遠都是那十名随從,内宅永遠隻有那兩位仆婦。秦王回國時,那兩名仆婦不願離開家鄉,又回到樓家。爲了表示對兩名仆婦多年辛苦的犒賞,趙姬還允許兩名仆婦各推薦一名自己的子弟入秦爲郎。
在自己的記憶中,呂不韋一般都是早出晚歸,而且一般不在秦公子府留宿。自己在幼年時,幾乎天天與母親同衾而眠。
他在邯鄲的那幾年,正是邯鄲之戰嚴重摧毀了邯鄲經濟的年代,趙國的經濟重建十分困難,連帶着秦公子府的薪糧也不能按時供應,而且缺斤少兩。秦公子府的一應所出,幾乎都是由呂不韋供應。呂不韋每天在那種困難的局面下,絞盡腦汁開展業務,維持秦公子府的生活。他的那一聲“仲父”,喊得發自内心。
但是幾年前他無意間撞破了呂不韋與趙姬的奸情,卻給他的心靈留下創傷。他當時初通人事,對這種事半懂不懂,卻又十分敏感,那個中午的溫馨場面就這樣長久地定格在秦王的記憶中:不是瘋狂的愛,隻有溫暖的關心和溫柔的相擁。
當時的秦王雖然還隻是個少年,但卻被剝奪了可以發洩自己情緒的權利,他甚至都不能與身邊的任何人議論一下這事,包括他信任的李斯和趙高。他無法預測這兩人的心思,更無法預測十年二十年後他們的心思。他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每天聽政、學習。他沒有将這事當一回事,畢竟,秦王已死,太後與别的男人有情也算不得什麽。
但前年長安君的事沉重地打擊了秦王。秦王堅信,自己不是呂不韋所生,他是秦王子楚的兒子,是秦王的太子,這是他的驕傲、他的人生支柱、他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底色。
他不相信,趙王不知道這些。而趙王有意洩露秦王其實是呂不韋的兒子,當然是爲了羞辱他,而且也的确羞辱到了。
不知道爲什麽,當秦王聽到這一消息時,他的腦海裏立刻反映出呂不韋與趙姬在一起的畫面。如果他們能夠如此相互信任、相互溫暖,那他們相交的時間絕不會短,他們相知的程度也絕不會淺,那……
我要殺了這兩個***……秦王憤憤地想。“這兩個”不是呂不韋和趙姬,而是呂不韋和趙王。趙王放出這麽狠毒的謠言固然該死,但呂不韋……
秦王每于夜深人靜時就反複地想,該如何對付呂不韋。呂不韋在秦王的腦海裏一直是和藹、慈祥的形象,仿佛有了他,一切問題和困難都不在話下。
但就是這個形象深深地激怒了秦王,他不再需要一個慈父在他的前面爲他引路,但有必要真的殺了他?
每當他猶豫的時候,呂不韋與趙姬溫柔相擁的場景就會出現,而這個溫馨的場面會深深激怒秦王,促使他下決心殺掉呂不韋。但當他下決心殺掉呂不韋時,那個慈祥的呂不韋就會出現,令他不忍下手。
處于糾結之中的秦王第二天還是如常上朝,在議論一件什麽事時,秦王一時沖動,脫口而出道:“該殺!”
這時,一旁的李斯急忙出列道:“王不擅殺,惟以律殺之!”李斯的這句話如醍醐灌頂,一下驚醒了秦王。他恍然意識到自己糾結于殺不殺呂不韋完全是基于自己的情緒,而不是基于秦律!這一領悟讓秦王迅速冷靜下來,無論是趙王的羞辱還是呂不韋的親情似乎都無法動搖秦王的内心。
朝後,秦王與丞相和将軍議論國事,将軍桓齮道:“冬将至,士卒練,當用于何鄉?”
昌平君道:“趙封長安君,納秦叛,不義。願伐之。”
秦王道:“韓魏最近,盍先伐之?”
昌平君道:“天子伐不義,不伐無罪之城。韓、魏無罪,是以緩之。且趙數辱王,當伐之!”
秦王道:“太原既失,趙獨遺邯鄲一隅,當何伐?”
昌平君道:“魏獻邺于趙,可伐邺。”
昌文君道:“河内屬秦久矣,而無所附。今伐邺,河内可定。”
桓齮道:“河内距秦數千裏,雖伐,無以廣秦地。願易之。”
昌平君道:“河内近三川、東郡、上黨,邺者,河内之一域也。破邺以定河内,正當其時。”
秦王其實很想重新拾起張祿遠交近攻的策略,首先打擊韓國,然後進軍陳、蔡。但見昌平君一口咬定要先打邺,他也沒有多說什麽。長期聽政,讓秦王養成了讓臣子按自己的意願行事,自己則觀察他們策略成敗的習慣,他不想将自己的意願強加給丞相。更何況,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楚人,他們不願意馬上直接與楚國面對面也可以理解。他讓桓齮立即拟定一個對趙國邺城的作戰方案,讓尉缭拟定一個士卒征發和訓練的方案。
尉缭經過計算,重新修訂了全體國民服兵役的方案:士伍年過二十五歲,要服兵役二年,一年在本郡,一年在邊境。在本郡服役時,一般完成治安工作,主要是從事軍事訓練;到邊境服役則主要參與對外作戰。
今年是新役法試行的第一年,各郡應征發未參加過作戰的适齡士伍到郡裏集訓。但河内、三川、東郡、上黨四郡的士卒則參與對趙國的作戰。尉缭和桓齮親自下到各郡,指導各郡的軍事準備。
尉缭的兵役改革拓展了秦國兵源,改變了臨時編組軍隊的弊病,軍隊能得到更好的訓練,而士卒之間也更加熟悉,戰術配合更加完善。極大地提升了秦軍作戰鬥力。
攻取邺城的戰役是新兵役法下的第一場戰役。九月,秋收已畢,各郡将征兵令下發到縣、鄉、邑、裏。當然,各地的刑徒也被全部征發。根據上報的名單,上黨、東郡兩郡可得卒一萬,三川可得卒二萬,河内人口較少,隻有三千人,秦王令衛君出兵兩千助戰。
十月新年一過,各郡征發的士卒都向郡治集中,上黨集中到長子,東郡集中到濮陽,三川郡集中到荥陽,各自進行爲期數月的軍訓。
秦國大規模的軍事集結震驚了諸侯。他們紛紛派出使者出使鹹陽,想探聽秦軍大軍集結的目的。秦相也不隐瞞,公開對各使者明言,由于趙國無禮,秦王将伐趙國!
按照以往的慣例,秦國的征伐一般于十月啓動;打一個冬天後,參戰兩國締結盟約,秦軍撤回境内,準備春耕。趙國得知秦國将伐自己,也進行了有針對性的準備,邯鄲周圍的邑民全都被動員起來,據鄉邑自衛;各地精銳則集中到邯鄲,準備與秦軍決戰。他們偵察到秦軍的這次集結的兵力達五萬以上,邯鄲周圍集結起十萬精銳兵力,嚴陣以待。
以五萬對十萬,諸侯們都認爲趙軍占有優勢。但由于秦軍戰鬥力強悍,趙軍的優勢是否足以擊退秦軍,諸侯們并無把握。各國諸侯都懷着極大的熱情,準備觀摩秦、趙兩國再一次交鋒。戰場周圍的諸侯們也暗中集結力量,準備趁火打劫,欺負一下打了敗仗的一方。
但讓諸侯們感到意外的是,秦軍隻集結、訓練,并不急于開展作戰行動。這下諸侯們含糊了,白白耗費數月糧草,隻進行軍事訓練,這種作戰策略聞所未聞。
大家以前也知道秦軍訓練精良,但那隻是在農閑時,以鄉邑爲單位進行基本隊列訓練,最多加一點簡單的戰術訓練,如沖鋒或爬城。集中萬人于郡中進行集中訓練,這種做法對後勤的壓力極大,一般都很忌諱,更願意将準備好的糧草投入實質性的作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