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與李斯同是當代大儒荀況的學生,兩人幾乎同時就學,同時畢業,一起從楚國返回。隻不過一個回到韓國,一個入關進了秦國。從此天涯兩隔。
李斯到秦國後,被派到秦王身邊,經過十多年的努力,李斯成爲秦王身邊的紅人。而韓非回到韓國後,照舊過着他貴公子的生活。由于個性介直,加之還有些口吃,韓王沒有給他派任何職司,韓非隻得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著書立說上。韓非著書,并非如如後人有一條主線貫穿,而是想到什麽寫什麽,十餘年來,已經寫成了五十多篇。李斯讀後,将《孤憤》《五蠹》兩篇推薦給秦王。
《孤憤》是說君王不可用“重臣”,而且還要嚴密提防那些重臣。這擊中了秦王心中對呂不韋的認識。“諸侯不因,則事不應,故敵國爲之訟;百官不因,則業不進,故群臣爲之用;郎中不因,則不得近主,故左右爲之匿;學士不因,則養祿薄禮卑,故學士爲之談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飾也。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燭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人主所以謂齊亡者,非地與城亡也,呂氏弗制而田氏用之;所以謂晉亡者,亦非地與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專之也。今大臣執柄獨斷,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這些論述,哪一條不是針對着呂不韋來的。諸侯必須讨好呂不韋,百官必須讨好呂不韋,飽學之士必須讨好呂不韋,最後,秦國成了他呂不韋的,而不是秦王自己的國家,自己隻是空頂着一個秦王的名頭而已,萬事做不得一點主!秦王已經這樣生活了許多年了!
《五蠹》則極言當世所重的五種人其實是國家的蛀蟲:學者,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言古者(縱橫家),借于外力,以成其私。帶劍者(俠士),犯五官之禁。患禦者(逃避勞役),退汗馬之勞。商工之民,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養耿介之士,則海内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亦勿怪矣。”這些觀點,是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就推崇的策略,所謂“獎勵耕戰”,對其他的事一概排斥。但在諸侯和學者們看來,這種做法非常不人道。呂不韋所著的《呂覓》,就認爲應該公平對待士農工商,不可偏廢。韓非以其雄闊的辯才,爲秦國的政策辯護,秦王自然深引爲知己。他叫來李斯,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
李斯道:“此韓非之所著書也。”向秦王詳細介紹他與韓非之間的交往,認爲自己的才華比起韓非來差得遠。
這下事情就簡單了。韓王要與秦結好,而秦王欣賞韓非,韓王自然樂得将韓非交出來。
五年前,韓非的兄長韓王就去世了,谥“桓惠”。這一年,秦王陷入了成蟜之亂,自顧不暇,草草地派了使臣前往吊問了事。新即位的韓王名安。韓王安并非是無能之輩,他的父親桓惠王爲政三十四年,最後幾年實際當政的就是當時的太子安,派鄭國到秦國來修水利,沒準就是他的主意。新韓王即位後,眼見得秦國越來越強大,而自己幾乎毫無辦法,而周圍楚國,甚至魏國也都對自己虎視眈眈。目前,韓王隻能拿晉楚結盟來平衡秦國,拿秦國來平衡楚、魏,如同走鋼絲,左右爲難。
去年,秦、魏伐楚,韓國就爲了一次難:他既不敢得罪秦國,也不願得罪楚國,而秦、魏聯軍要伐楚,不從韓國土地上經過是不可能的。韓國被迫開放了自己的國土,爲聯軍提供軍資,但拒絕出兵。算是一次艱難的平衡吧。但這種平衡術不僅讨不了雙方的好,反而得罪雙方。楚國威脅說要讨伐韓國,魏國也不給韓國好臉,逼得韓王不得不盡力與秦國維持良好的關系。
轉眼到了秋收季節。關中今年沒有受災,秦王一行返回了鹹陽。桓齮回到河内邺城,準備接受新的部隊,繼續完成未竟的事業。
這一年,河東、太原、隴西、北地、上郡五郡共五萬士卒集中到太原,其他上黨、三川、東郡、南陽、南郡、漢中、蜀郡、巴郡八郡,加上關中各縣約十萬士卒全部集中于邺城,替換下服役到期的士卒。
趙軍一直就不敢松懈,在長城一線始終維持着數萬士卒,邯鄲也維持着相當數量的防禦力量。耕種的人力減少,需要供養的人口增多,本來就緊張的趙國财政更加緊張了,不得不加大對邯鄲之外地區的征發,但趙國除了邯鄲周圍外,已經沒有多少“其他”的土地了。
平原君所在的東武城不在征發範圍内,它是平原君的封地,全部收入都歸平原君所有。不僅如此,平原君還要再從邯鄲領一份俸祿。前者是他作爲封君的權利,後者是他作爲趙公子的權利。這還是免相之後的平原君,如果是他父親,還要再領一份相國的薪水。
十月新年之後,秦軍士卒開始陸續出發,有些路遠的縣,人員早早就出發了。到達河内和太原的士卒照例接受常規軍事訓練,服役了一年的士卒則拖着滿身的風塵返回各自家中。目前沒有戰争,桓齮讓河内駐軍中路遠諸縣的士卒不等補充的士卒到達,先行踏上歸途。這中間就有南郡的士卒。南郡兵這一次在李牧手裏吃了一個大虧,損失了不少人,能夠回家的,也有不少帶了傷。而能夠立功受爵的人不多——斬首十萬級的功勞主要讓關中士卒拿走了,其他郡的士卒沒有撈上。作爲補償,桓齮專門從南郡兵中招募了一百人作爲自己的親衛,其他各郡也就幾人、十幾人不等。
服役的制度執行了幾年後,各地的執行情況也越來越順,而将軍們也開始策劃一種比較長期的作戰計劃,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必須将作戰期限局限于三五個月内,要急吼吼地趕回去春耕。軍糧的運輸也走上正軌,依托驿道和驿站,各郡縣之間可以相互調劑,前方各縣補充軍隊,後方各縣補充前方,大體上均衡分擔負擔。
等士卒們集訓完成,已經到了正月。趙國境内雖然面臨戰火,但必須的節日禮儀還是存在的。各鄉邑的社祭、各家的廟祭都不可少,篝火中,辛苦的農民能夠暫時忘掉一年的辛勞,期待新的一年會有更好的收成。
但東武城的邑民們已經沒有時間眺望明天了,秦軍大批逼近,平原君緊急征召邑民進行守禦。
桓齮這一次采取了不急不躁的做法,一次派出兩三萬人,重點進攻兩三個城邑。得手後,再派出兩三萬人,進攻剩下的城邑。一面進攻,一面講評,完全拿戰争當軍訓。平原君心急如焚,連續向邯鄲求援。邯鄲也曾派出一兩萬人出來救援,但根本過不了黃河。
這一次,巴蜀的士卒大出風頭。他們生長在山地,善于攀爬,身體瘦小靈活,進攻這種小城邑正好發揮作用,很輕松地就完成了任務,悠閑地看着其他部隊費力地爬上城頭。
将所有的部隊都輪訓一遍後,東武城也就隻剩下東武城一座孤城了。而這時,桓齮悄悄率領五千南郡兵和五千巴蜀兵乘船離開東武城,再次前往宋子城。在鹹陽他們已經約定,太原的部隊也将于正月直下井陉,進攻李牧。
秦軍的動向,李牧完全掌握。但他認爲,自己的主要威脅是太原,邯鄲方面自有邯鄲士卒加以解決。他将主要兵力控制在井陉周圍,自己則進駐番吾,統一指揮井陉方向的作戰。
從井陉出太行,隻有南、北、東三個山口。控制這三個山口,就基本上關閉了出山的大門,秦軍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從發揮。這三個山口中,最寬敞的道路是北道,從那裏出發可以到達中山國都,番吾則卡在這道山口上。
太原守原來是蒙骜。蒙骜在征讨成蟜的戰事中身故,他的兒子蒙武接管了太原的行政工作。這時正好趕上嫪毐封君,太原成爲他的封地,稱嫪國,蒙武改稱嫪相。嫪毐事敗後,嫪國恢複太原郡,當了兩年嫪相的蒙武繼續擔任太原守。幾年來,他在境内修築驿道,加強驿亭,還将道路修到上黨和井陉。今年,蒙武得到了一項作戰任務:率領集中到太原的士卒,出征井陉,配合東邊的桓齮,擊破李牧軍。
率軍穿越井陉,這對蒙武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出征,他就是跟随着父親,一起出井陉,下中山,攻慶都。後接到命令,繞道東武城南下,奪取了河内的汲城,并從那裏突入上黨,平定了成蟜的叛亂。至今已經五六年了。
要說六年的時間不長,但這五六年中發生的事件足以驚天動地:韓王去世、趙王去世、楚王去世、春申君被殺、嫪毐反叛、呂不韋自殺、建信君被免春平君複出,這些重要的諸侯在這短短的幾年中發生重大權力轉移,有一件也足夠讓諸侯應付了,但它們偏偏幾乎同時發生,諸侯們似乎也疲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