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周圍是韓國的核心區域,經濟發達,人口衆多。韓騰并不急于攻城,而是不斷派出部隊,攻略周圍的小城邑,要他們出錢出糧,以供軍資。在後方,則有昌文君組織商賈往前線輸送糧草。舞陽、合伯、棠溪所産的兵器也安排人力運到前線。秦軍每天的弩箭數量充足,給守城的韓軍造成很大的威脅。
韓騰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戰法對韓軍的壓力很大。他把作戰的重點放在占領和鞏固已經占領區域上,而不是直接強攻鄭城。加上現在正是隆冬季節,天寒地凍,士卒都不願意出戰,秦軍派出的小股部隊能夠發揮巨大的威懾力。韓騰随隊派出的官吏,則在已經歸順的城邑中,推行秦法,并建立鄉邑組織。将部隊派往韓國各城邑,分散就糧,也減輕了鄭國城下的供應壓力。
到了春天,形勢已經很清楚,韓國的滅亡已經不可挽回。秦國在韓地已經廣泛地建立起自己的組織,而韓王對此毫無對策;鄭國的内外交通已經隔斷了兩三個月,韓王無力恢複。諸侯似乎已經對韓王死了心,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一個諸侯有出兵救援的迹象:趙國在與饑民鬥争,楚國在内鬥,齊國和燕國完全拒絕參與中原各國的争鬥,秦、韓兩國都在争取的魏國,現在已經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魏王與在洛陽的昌文君取得聯系,表示願意獻城與秦國結盟,昌文君讓魏國出糧、出力支援鄭城前線,魏國也一一照辦。很明顯,距離最近的魏國很清楚在韓國發生了什麽,現在已經開始站隊。
鄭城内住的都宗親大臣,他們一般在城外有封地,城内有俸祿。幾個月封鎖下來,地位由低到高,開始感覺吃不住勁了。有關系的趕緊找關系,沒關系的就得自尋生路。另一方面,鄭城是一座商業十分發達的大城,主要供應來自于商賈。一旦内外交通斷絕,整個城邑的生态循環就惡化了,工商業者首先吃不住勁。
城中還有三萬士卒,他們是鄭城能夠堅持下去的根本力量。這兩個多月來,他們隻在前一個月得到足食,後面一個多月隻能得到半食的供應,而他們的家屬則幾乎沒有得到糧食供應。這些庶民出身的士卒不得不将本就不多的糧食定量分給全家食用。
在當時,一座城池的糧食儲備是按三個月來計劃的。一般來說,城外的攻城軍如果三個月攻打不下,一般都會撤軍,因爲他們的糧食供應會更加困難,多數攻城作戰都在一個月左右結束。但現在,秦軍已經圍困了兩個多月,城内的糧食幾乎告罄。韓國鄭城過了有史以來最爲凄慘的新年,雖然還沒有達到“易子而食”的程度,但城下已經堆滿了屍體,這些都是倒斃在道路上的流浪漢的屍體。每天都有大車運出來,扔在兩軍之間的荒地中。至于那些死在家裏的,至今還在棺椁裏停靈在家。
韓騰已經感覺到鄭城内的怨氣。他派人進城,勸說韓王開城投降。他還借助自己在韓國的老關系,散布說大批商賈已經齊聚鄭城之外,隻等秦軍一進城,商賈就會跟着進城,鄭城的一切都能恢複正常。
内外交困之下,韓王終于遣使出城,與韓騰商議媾和之事。韓騰自己并不參與,而是請來昌文君與使臣談判。昌文君同意,韓王出城後,其家族、宗廟,就近遷于自己兄弟的封地陳城!
艱苦的談判曆時近一個月,鄭城再也堅持不住了,韓王下決心開城。春分前幾天,鄭城城門大開,秦軍入城部隊分别從八個城門沖入城内,占領了城門和城牆,并派五百士卒入城維持治安。韓軍士卒将武器架在各城門内的廣場上,全部離開回家。待四城安甯,韓騰率領各郡将領入城,到韓王宮請韓王出城。韓騰從輩分上說算是韓王的父執,兩家親緣關系也不遠。韓王出宮後,對韓騰道:“寡人無道,父但執而問之,寡人敢不應命!奈何興幹戈,起士卒,禍及百姓?皆寡人之罪也!”
韓騰答道:“臣奉先王命,臣于秦。秦王有命,臣不敢辭,恐負先王所托!”韓王率領諸大臣出城,昌文君在城外與韓王相見。在韓王的邀請下,昌文君進入鄭城韓王宮中。洧水河上,一艘艘商船載着各種貨物源源進入鄭城。
韓王宮的衛士全都換成了秦人,隻有内侍還由舊有的韓人擔任。韓王家大業大,搬一趟家十分不易,必須在鄭城内留駐相當長的時間。而韓騰則将各部士卒所立功勞記成文冊,發往相府。
春分時,昌文君和韓王一起行了籍田禮,宣告春耕的來臨。昌文君組織鄭城的百姓埋葬了那些無主的屍體,清理了城内的垃圾。種地的商賈紛紛趕來,鄭城又重新繁榮起來。
上巳節後,春服既成,鄭城的百姓如往常一樣,到洧水岸邊相戲,洗去一年的污穢,與相愛的人相會。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芍藥。”半個月前那種慘痛的經曆,好像就在此時得到發洩,大家重新懷着希望,走向未來。
變化是有的,大家能夠感受到的,首先就是市場上的明碼标價。另外,韓公子們的封邑已經被沒收,他們都按秦律分得了一百畝地,成爲秦國的編戶。他們面臨痛苦的選擇:是放棄土地到鄰國求發展,還是留在這片土地上自食其力?
相府的教令也在十來天後到達:故韓地設颍川郡,由丞相昌文君任颍川守,治陽翟。南陽守騰遷内史,即刻回京就任。韓王先遷往陳,所遺搬遷事宜,交由韓相會同昌文君處理。韓國諸公子不得和趙王一起入陳,仍留鄭城居住。
陳城是楚國國都,那裏本來就留有陳國、楚國的宗廟建築,也有現成的王宮,韓王遷徙過去,一切生活問題都不用顧忌。韓王接令後,立即和自己的諸子,奉着諸先王的靈位,乘船沿洧水而下,進入颍水,最終到達陳城。
在陳城,韓王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儀式,将諸王靈位迎請到新的宗廟中。
韓王身居楚王宮中。廣大的宮殿帶有濃重的楚國風情,高樓重檐,美不勝收。和韓王同來陳城的,大多是女眷,男性隻有韓王的幾個兒子,多數尚未成年。如此廣大的宮殿,隻有韓王和諸王子居住其中,宮門侍衛都由秦人擔任,所胡内侍都不許同來。空蕩蕩的宮殿中,回響着韓王和他的家眷們嬉戲的笑聲。
曾經顯赫一時的韓國,從此不再存于世間,就如同那些曾經被滅的其他諸侯一樣。
如此順利地滅掉韓國,秦國上下十分振奮,但也十分擔心。大家最爲擔心的是,諸侯國會受韓國被滅的刺激,再度聯合起來,集體向秦國發難。韓騰回鹹陽後,立即被昌平君、尉府和秦王各方召見,商議軍國大事。各路密探集體行動,打探各諸侯國的動向。
不能不說,韓國的滅亡的确刺激到各諸侯國,連幾十年來不參與中原戰事的齊國也被震驚了,派人與燕國、楚國、趙國聯絡。不過由于各國自己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暫時無力回應,但也都表達了擔憂之情。
韓騰建議,應不等諸侯聯絡成熟,主動發起進攻,以震懾各諸侯。明年的打擊方向還是指向趙國。
很明顯,趙國經過秦國多次打擊,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特别是在代郡地震之後,災情從代郡向全國蔓延,十分虛弱。趙國是一個明顯的打擊目标。
但打擊趙國也有一些困難:趙國雖然十分虛弱,但也有李牧和邯鄲兩個集團;而且趙國距離鹹陽比韓國更遠。
相對韓國的陽翟和鄭城兩個集團,趙國的兩個集團似乎也并不會更加強大。如果組織起更加強大的力量,應該能夠滅掉趙國,至少也能給趙國一個毀滅性的打擊。
打擊李牧集團是破滅趙國的關鍵。秦軍與李牧集團多次交手,對與李牧作戰的困難有深切的認識。李牧集團距離太原和邺城、東武城都比較遠,與圍攻陽翟和鄭城能夠就近取糧不同,李牧将周圍城邑都控制在手中,秦軍幾乎不太可能在戰場附近取糧,一切物資都依靠後方前運。這在對李牧的作戰中是一個不利的因素:秦軍無法與李牧長期對峙。
另一個不利的條件是,李牧作戰十分靈活,對戰區的要點有清晰的認識。他并不追求加強一切弱點,始終将主要力量投入到最重要的戰場。幾乎所有的佯動都對李牧無效。在前年的作戰中,桓齮在宜陽積極行動,取得了很大成功。但李牧知道,這片戰場的要點在于井陉一線,他對宜陽失守,以及這一線的所有失利均置之不理,始終控制主力在井陉一線,讓蒙武無法越雷池一步。最終桓齮和蒙武都因爲後勤問題,不得不主動撤退。
明年的作戰應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