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想了想,道:“移邯鄲之民于中山,得勿亂乎?”
蒙毅道:“戶出一人爲卒,餘皆在邯鄲。邯鄲亂則斬中山之卒,中山亂則斬邯鄲之屬。兩地相保,則庶幾矣!”
兩人交談不久,就遇到前來迎接的王翦。雖然有八十人的限制,但王翦帶來的都是參戰各郡、縣的指揮官,足有一二百人。他們都沒有帶衛士,隻是孤身前來迎接。
相互見以軍禮,秦王讓王翦上了車,蒙毅則退下步行。王翦所憂慮的也是邯鄲的供應問題。目前已經是初春,很快就要春耕了,現在不僅種子沒有着落,連口糧也成問題。弄不好就要耽擱今年的春耕。
秦王問阡陌令推行得如何,王翦道:“邯鄲大族甚多,每成千累萬。辭卑而行抗,秦法難行!”
秦王冷笑道:“彼以吾斧鋸之不利乎!”
第二天,秦王就下令,征召趙氏諸公子五萬,前往中山投軍。教令下達後三天,前來報到的人還不足數千。秦軍于是登門擒拿各族族長、親貴,聲稱他們在秦王居于邯鄲時,對秦王不敬。
當初子楚入邯鄲時,正值長平之戰結束,趙人對秦人的憎恨達于極點,言語态度上對子楚不敬的大有人在,又豈止這些權貴宗親。秦軍也不含糊,專找硬茬尋仇,激起全族反抗後,立即鐵腕加以撲滅。由于秦軍動作迅速,沒有給那些大族任何準備的時間,稍有反抗的大族,不僅族長、親貴被殺,全族也都沒爲刑徒,女人則配給秦軍士卒爲奴。一時間,邯鄲王城血流成河,哭天喊地。十來天後,邯鄲城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家族都慘招血洗,家族成員非死即虜,那些被殺死的王族屍體就如同在戰場上一樣,被一層層架起來,付諸一炬(阬殺)。秦王和太後親自登上城門,看着這些昔日不可一世的王族,在眼前化爲灰燼。太後面色潮紅,即使在初春的寒風中也依然汗出。
自從嫪毐被殺後,太後的身體就垮了。住進甘泉宮後,雖然每天進藥,也隻勉強維持。但去年年初聽說要攻占邯鄲,太後的精神來了,身體也竟然奇迹般地恢複了。每隔一段時間,太後都要派人向秦王打聽邯鄲的戰事,秦王讓尉府派人向太後介紹前線的進展。
趙王出降後,秦王要親自巡狩邯鄲。太後得知後,竟然也要求同往。天子巡狩,帶着一個老太太很是怪異,秦王希望勸阻太後的出行,但太後竟然十分堅持,她道:“妾老矣,惟思複睹邯鄲,與親舊相聚,死不恨也。”秦王隻好帶上她專門給她安排了兩乘安車,甚至在巡狩的隊伍中還安排了幾名健壯的婦人随侍。
秦王進入邯鄲後,随即大開殺戒;而太後則召見了倡後,以及舊有的一衆同班歌女。這些老資格的歌女或者已經嫁爲人婦,或者在教坊爲教師,轉相呼喚,齊來相聚,還把新晉的歌女、舞女也都叫來,盡心服侍,把所居住的趙王後宮化爲一片歌舞場。秦王在外面殺人,太後在宮中歌舞,成爲一幅怪異的圖畫。太後興緻很高,不僅欣賞歌舞,興至之時,還親自下場,并逼着那幫好夥計也都下場獻技,無論好與不好,都引來一片喝彩。
待歌舞散盡,邯鄲城内也就流傳開來:那些以前得罪了秦王的,隻要将自己的子弟應征爲卒,就可以免罪,出一人,免罪一等!如此一來,邯鄲城内應征的士卒再也不複往日的冷寂,頓時成爲一片興旺景象。幾乎與邯鄲的殺戮結束同時,邯鄲也完成了征集五萬士卒的工作。
秦地各郡新征的士卒陸續來到邯鄲,替回已經作戰一年的士卒。新到的士卒隻有十萬人,而離開的将近三十萬。
相府發出教令,在邯鄲舊地設邯鄲郡,地方不大,隻包括邯鄲、武安、邺城等縣,将安陽從河内劃入,隻有寥寥數縣;在故中山國境設巨鹿郡,地域十分廣闊,連東武城也被劃到巨鹿郡中,竟然設了三十多個縣。
邯鄲的士卒被分配到中山各縣,呼沱水沿線番吾、顧城、肥城、下曲陽等重要城池,都有士卒占領,其中邯鄲的士卒大都被安排在靠北的顧城一線;相對靠南一些番吾、肥城等地,則由秦軍士卒據守,隔斷了顧城與邯鄲之間的聯系。
趙王被遷往房陵,在那裏重建趙氏宗廟。房陵在南陽、漢中、南郡三郡交界處,是一片深山。趙王可以率領本族家臣、妻妾、子女、僮仆萬人,前往房陵。他們出發時,黃河尚未開河,他們必須冒着寒風,步行前往房陵。近兩千裏路程,要一程程步行走到,其間的辛苦自然不足爲外人道。好在沿途都是秦地,有驿站可以留宿、飲食,他們不必攜帶糧食上路。一萬人當然必須分批而行。他們分成十隊,每隊千人,陸續出發;随身攜帶節符,方便在驿站留宿、飲食。
趙氏的女人數百人被選爲秦王的後宮,她們将在黃河開河後,乘船前往鹹陽。而在鹹陽,則仿照趙王宮殿另外修建宮殿,接納趙女。
邯鄲王族的勢力被削弱後,在秦軍的強加壓迫下,邯鄲、巨鹿各縣廣泛推行秦律,首要的就阡陌令。各縣、鄉、裏都出現了大批秦人,丈量土地,并将它們分配給普通的邑民,每戶一百畝。下層的邑民獲得了土地,迅速成爲秦人的編戶。而在趙國建立了軍功的秦人,也有相當數量留在趙國的土地上,依爵位分配了大小不等的土地,成爲當地的首領。
邯鄲的商業也得到恢複,按照秦律在規定的集市中售貨,明碼标價,太行山的野味、皮毛,齊國的冠帶,以及最重要的鹽、糧都在集市上售賣。另一方面,各郡縣廣泛開展基建工作,恢複被戰争損壞的城池,按秦人的标準修築道路,建設驿、亭,他們都能按分例獲得糧食,饑荒的問題在一步步緩解。
春分時候,秦王在邯鄲主持了籍田禮,宣布春耕開始。随後,秦王結束了在邯鄲的巡狩,和太後一起繼續北巡,他要完整地巡查一遍趙國的全部故土,除了巨鹿外,還有太原,在巡狩了上郡後,返回鹹陽。在巡狩巨鹿時,秦王甚至深入到易水河邊,眺望了燕國。
秦王大約在夏天回到鹹陽,這時趙王已經遷居房陵,趙女也已經到了鹹陽,入住趙宮。而趙太後經不起長途旅行勞累,回到鹹陽後不久就病逝,與丈夫子楚合葬。
趙國的滅亡,再次震驚了諸侯,影響最大的就楚國。
楚王即位已經十年。楚王即位時還不會說話,由母親李後親政,實際主政的是李後的“兄長”李園。這十年中,楚國隻與秦、魏兩國進行了一場規模不大的戰争,沒有受到什麽損失。如果主政的是春申君,也許經過這十年的休養生息,國力會有一個明顯的增長。但李園的能力自然不如春申君,他以一個趙人客居楚國,在楚國毫無根基,全憑着楚王舅舅的身份主持國政。楚國的國政分散在各貴族家中,春申君作爲楚公子,運用起來尚且困難重重,更不要說一個外人了。趙國雖然也是任人唯親,但趙王還是能集中必要的權力,做出一些重大的決策。但楚國就完全不同了,不與權貴協商一緻,幾乎沒有可能施加任何新政。李園對此也十分無奈。他所熟悉的趙國政治,在楚國完全沒有存在的空間;而楚國的協商政治,李園又完全不懂,那些大家族也不拿李園當一回事,隻是看在楚王的面子上,虛與委蛇。
趙國的滅亡,對李園造成了緻命的打擊。以前,楚人還能容忍李園,是因爲李園出身趙國的李氏家族,在趙國有些關系,可以借助趙國的力量,辦成一些事。趙國滅亡後,李園根基盡失,完全失去了勢力。李園每天哀聲歎氣,怨天尤人!
劉季十年前有誅殺春申君之功,給李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劉季出身庶民,毫無背景,在楚國無法發展,十年了,也隻是名資深的門客,惟一的特權是可以随衛在李園身邊,充當一名貼身武士。十年來,劉季各項武藝都已經練到極緻,尤善劍術和車戰。他在随衛李園的經曆中,得知了秦國的強大,以及韓國和趙國的滅亡。
跟随李園十年,劉季自然知道李園與趙國之間的關系。趙國滅亡對李園的影響之大,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劉季初入李府時,還不足二十歲,現在已經是一名三十來歲的青壯,已經到了所謂“而立之年”。他對自己的處境還算滿意:作爲一名毫無背景的庶人,他能夠出于楚國朝堂,耳聞目睹諸多政治大事,眼界之開闊,遠非偏居豐邑所能及。
在鏟除春申君的時候,項氏家族作爲一個豪門大族,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春申君死後,項氏獲得了春申君在吳地的所有利益,成爲楚國首屈一指的貴族。李園能夠維持楚國的政局,與項氏的合作是一個重要的前提。李園多次與項氏家族成員商議,帶着劉季也與項家的成員有了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