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即位秦王以來,趙正一不立後妃,二不立太子,百千後宮,數十子女在秦律下都是無職無權無祿的平民。哪怕一統天下,擁有四海,皇帝的家人也沒有從國家領俸祿,一應開支都是由少府支付。誰也不知道皇帝這麽做的意圖是什麽。淳于越的建議似乎是從皇帝的角度爲他考慮。皇帝将淳于越的建議下發群臣廷議,似乎有采納的意思,但不好明說。
但丞相李斯寫下了長篇大論,道:“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法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并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所不去者,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
李斯所言,與商鞅的觀點相符:皇帝诏令一下,群臣隻有執行的分,不得妄議,更不能臧否;每人一套理論,議論現實,說是說非,這就是非法!他建議皇帝将曆代的詩書百家,盡皆焚毀,隻有專門的博士可以保留;曆史書也隻許保留秦國一國的記載,其他諸侯國的史書也一并焚毀。
這一建議被皇帝批準,并通過诏令下達。各郡縣雷厲風行,有街衢、鬧市、城門張開榜文,宣布焚書。榜文公布之日,一批批家藏的書籍被聚集到官府,城外的廣場上,天天燃起大火,将這些竹、帛、木牍燒爲灰燼。
焚書令的下達,真實被消滅的倒不是書籍本身,這些燒掉的書多數不過是轉抄而來的自用抄本,燒掉也就燒掉了,在博士那裏還有正本呢;真正被毀的,其實是學術傳承!書必須有人閱讀,有人研究、注解,才能煥發生命,否則書籍就是一堆在角落吃灰的竹帛。将民間的抄本燒掉,哪怕是燒而不盡,對學術傳承而言也是一次緻命的打擊:本來閱讀這些書籍人不再閱讀了,本來研究它們、将它們挂在口邊的人,不許再說了,慢慢地,它們就被遺忘了,從生活中退出了,不再與時俱進了;哪怕以後再次将他們發現,重新閱讀,也發現它們已經遠離了現實生活,不經過一番解釋,已經讀不懂了。
李斯爲什麽要提出這種建議呢?皇帝爲什麽又要批準呢?是他們不重視學術嗎?他們明明白白地批準博士官可以保有這些書籍,而這些博士至少有七十人之多,說明他們還是知道學術傳承的重要性。我想,可能的解釋就是,在六國一統後的這些年,皇帝和秦朝的官府遭遇的反對聲太多了,甚至到了哪怕正确的決定也是反對聲一片的程度。比如淳于越對周青臣的批評,很大程度就是爲反對而反對,目的隻是爲了标新立異,給人找不痛快罷了!
也許皇帝和官吏忍他們已經忍很久了,對于這些隻會提意見、毫不顧及現實條件的博士已經滿腹怨言,故而這一次淳于越提出對周青臣的無理指責,惹惱上上下下,從皇帝意外地将這種意見下發群臣讨論,到李斯長篇大論的批評,攻擊的矛頭應該指向的是那些自以爲有學識、實則一無是處的博士。不隻限于皇帝周圍的博士,還有那些在地方上嗡嗡叫的土博士。
當然,這其中還存在着一些政治哲學上的鬥争:到底是應該以意識形态立國,還是以法令立國?博士們顯然認爲應該以意識形态立國,“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就有鮮明的意識形态标簽:古人是正确的,是判斷一切行爲正确與否的最高标準!而皇帝則要從他們手中奪回這一是非标準:法令具有最高權威,我說的才是最高标準!
秦國上下的反應與商鞅的觀點是一緻的:法令是用來執行的,不是用來評價的。
不過,這一反應實在是過于強烈了,幾乎造成了中華文化的斷層。
受焚書令影響的,就有四川郡沛縣泗水亭長劉季的幼弟劉交。
和劉季喜愛武功不同,劉交喜愛文學。在劉季還未回來前,劉太公家景并不富裕,無力支付劉交的學習。劉季當上亭長後,劉家的經濟狀況多多少少有了改善。在劉季的支持下,劉交前往齊地,拜在荀子的學生浮丘伯門下學詩,同門師兄弟還有魯國的穆生、白生、申公等。在浮丘伯家學了幾年後,皇帝的焚書令下達了,浮丘伯隻得交出自己所藏的《詩經》,看着它們被焚毀。師兄弟四人也都将自己抄得的教材上交焚毀,相互辭别回家。浮丘伯對他們道:“‘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所謂弘毅者,志也。志不墜,詩亦不綴。”諸弟子含淚而去。
還是在這一年,秋收時節,各郡縣征發名額也下達了,沛縣要向鹹陽押送七十名刑徒。教令到時,縣尉指令,由泗水亭亭長劉季承擔押送任務。
沛縣有一名掌管馬車的車夫叫夏侯嬰。縣裏接受了教令後,命夏侯嬰駕車,将鹹陽使者送走,随便讓夏侯嬰通知泗水亭長劉季回縣領命。
夏侯嬰是信陵君門客夏侯先生的後人,他和夏侯先生一樣,愛馬,善駕。他沒能通過吏員的考試,不能擔任縣吏,但縣府愛惜他的才能,讓他在縣府養馬、駕車,不算正式編制,但可以領取俸祿。
夏侯嬰與那些憑文字考上縣吏的人不太合得來,與不喜文字劉季倒是性味相投。劉季本來就仰慕信陵君,夏侯嬰是信陵君門客的後人,兩人有很多共同語言。夏侯嬰也喜愛武功,不時願意與劉季比劃幾下。當然,夏侯嬰的武功與經曆過戰陣的劉季相比還有很大的差距,經常不是劉季的對手,但夏侯嬰也樂此不疲。
夏侯嬰駕車将上使送于泗水亭,上使上了船離開。夏侯嬰笑嘻嘻地對劉季道:“兄其有使,将往鹹陽。”
劉季問道:“何故?”
夏侯嬰突然正色道:“尉有令,劉季即到縣領命!”
劉季也馬上叉手行禮道:“季謹奉!”随後又擺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樣,道:“所爲何事,兄其教我。”
夏侯嬰道:“汝但往縣領命,得無知乎,焉用吾言。”
劉季道:“一時不知,一時不爽。願兄早言之。”
夏侯嬰道:“聞皇帝诏令,着沛縣發刑徒七十往鹹陽服役。”
劉季道:“聞關中糧少,關中之士皆适河南、南越,奈何複征刑徒?”
夏侯嬰道:“若無役,刑徒何爲?适黔首于外,發刑徒于内,正相當也。”劉季想想,也有道理,總不能讓一般邑民去幹刑徒才幹的差事吧!把多餘的邑民移走,空出糧食來供應服勞役的刑徒,也不失爲一種辦法。
軟磨硬泡,劉季一定要讓夏侯嬰駕車捎帶他一程,隻到城外才下車。整理了一下冠帶,劉季進了城,往縣府而去。
縣官有縣令、縣尉、縣丞三人,但他們一般不具體分派任務,他們隻是将任務通知縣吏,由縣吏們具體去辦理。雖說是縣尉傳令,但劉季到了縣府後,也不用去見縣尉,隻進入塾房,與縣吏們見面,領受任務即可。
到了縣府門口,劉季按規矩報到:“泗水亭長劉季奉命來歸!”
裏面的縣吏答道:“且入!”
劉季推門進到塾房内,主吏箫何帶着當值的縣吏在裏面辦公。
劉季進了門,立即挂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笑嘻嘻地走到箫何身邊,問道:“敢問主吏,呼喚劉季有何教令?”
箫何瞪了劉季一眼,道:“奉诏令,沛縣解刑徒七十往鹹陽,着泗水亭長劉季往使!”
劉季故意驚叫道:“吾一人,解刑徒七十,何以當之!”
箫何不爲所動,還是正色道:“沛縣解刑徒往鹹陽,非止一時,皆由亭長一人任之,從無過失。劉季無能,可辭之!”
旁邊的縣吏聽他們二人一本正經地說笑,都有些忍俊不禁。
劉季見縣吏們在偷笑,對箫何道:“衆大夫皆以爲不可,主吏其勞之!”
箫何道:“汝其自往,一錢也無。”
劉季也不多和箫何交談,轉到旁邊的一名縣吏道:“願大夫憐小人,但賜少許!”
那名縣吏不願與劉季糾纏,從懷中掏出兩枚錢,道:“但有錢二枚,餘者皆無。”
本縣有人出差,縣吏湊份子送給路費,這是縣裏的潛規則,或一錢,或二錢,但從來沒有人公然來要的,都是客客氣氣地相互行禮相贈。像劉季這樣讨要的還是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