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曾經的齊王室宗族,田儋的胸襟和能力非一般庶民可比。他不僅敢在強敵圍城的危局下殺掉縣令,還能迅速接管縣政,力保城池不失。他的堂兄弟田榮和田橫也能力出衆。田家雖是豪族,但在當地并不爲非作歹,相反很得民心。圍城之中,田儋召集了城中的其他豪族、縣吏,宣布自立爲齊王:“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儋,田氏,當王。”就這麽簡單的幾句,就确立了自己的地位。這一方面是因爲田氏在城内勢力龐大,另一方面也顯示出田儋和田家在當地的号召力和凝聚力。
狄縣城内外的精壯都被動員起來,裏應外合,攻擊周巿。
田儋派人與周巿聯系,對他道:“陳王命将軍誅暴秦,略狄縣。今儋已誅秦官吏以應陳王。儋,田氏,當王。願身爲前驅,爲陳王定齊地。将軍其報陳王。”
周巿本來就是來略地的,隻要引發各地反秦,任務就算完成了。田儋殺了秦官吏,狄縣反秦,他已經完成了任務,也就不再繼續在城下逗留,引兵退去(一說軍隊自動潰散了)。
田儋這下撿了大便宜。他以狄縣的士座爲基礎,又以自己爲田氏王族相号召,很快就吸引了齊地多縣殺秦人歸附。諸侯中又多出了一個齊王。
周巿回到自己的大本營,也宣布甯陵君魏咎爲魏王。隻不過魏咎現在還在陳城,被陳勝控制着。陳勝不放魏咎,魏人都勸周巿自己稱王,但周巿堅持要讓魏咎爲王,五次派使者到陳城說服陳勝。最終,陳勝同意封魏咎爲魏王,回魏地,定都臨濟。
臨濟是濟水河邊的一個小城,隔濟水與大梁相望。由于魏故都大梁已經在秦軍攻城時被河水淹沒,至今仍是一片泥沼,無從居住更不可能建城,于是就在河對岸臨時修建一個小城作爲魏都。由此可見,當時周巿雖号稱奪取了魏地幾十座城池,其實都是城内人起兵響應,周巿并沒有在這些地方建立起穩固的統治——就如同狄縣一樣。
至此,楚、趙、魏、燕、齊五個諸侯國都已經恢複,惟一缺席的就是韓國。這些諸侯國建國大體上都是在陳勝起義後兩三個月内,也就是九月到十月之間。
除了這些大的諸侯國外,還有其他一些小勢力,比如陵縣人秦嘉、铚縣人董譄、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縣人丁疾等。這些地方都在大澤鄉周圍二百裏的範圍内,其中符離是陳勝先鋒大将葛嬰的家鄉,铚縣是陳勝曾經攻取的縣城。可貴的是,這四個橫跨數百裏的起義軍竟然能夠聯合起來,在秦嘉的領導下,将東海郡守率領的部隊包圍在郯城。一群臨時組織起來的軍隊,能夠攻入東海郡,與郡守率領的軍隊抗衡,秦嘉的統帥能力還是很強的。同時也說明,秦朝官吏也有一些很有作爲的人,東海郡守就率部組織了頑強的抵抗。
陳勝大約和秦嘉等人也打過交道,派了一個青年武平君畔爲将軍,去郯城監軍。一般來說,對于名地的義軍,陳勝要麽完全不管,要麽派使者加以承認,派人去監軍還是很少見的。這可能反映了秦嘉所部與陳勝其實有較深的淵源,甚至可能就是大澤鄉派出的一支部隊。
但秦嘉見來了個小青年,拒不受命,自立爲大司馬,并通告全軍:“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最後還假借陳王的命令殺掉了武平君。也不知這個倒黴的武平君是什麽來曆,從他年紀輕輕就被封君來看,也許是陳勝的子侄輩吧。
另一支起兵的勢力,就是會稽郡的項梁。
項梁是楚将項燕的兒子。蕲城之戰後,劫後餘生的項梁将項家遷移到下相,大哥則在戰鬥中陣亡,留下一個兒子,叫項籍。項燕戰死時,項籍不過十歲。
年少的項籍從小就是個天才。天才自有天才的脾氣,他對叔父項梁布置的功課從來不認真完成,每每知其大意則止。雖然如此,十三年來,他在項梁的指導下,學文習武,還粗通兵法。他對叔父道:“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長大後,身高八尺(大約合現在一米八五以上),力能扛鼎,才氣過人。
下相以位于相水下遊而得名,其上遊還有一座大城叫相城。下相是相水與泗水交彙處,按理是一個農商都發達的區域,這裏也的确曾經崛起過一個古國鍾吾子國。但由于這裏地處吳、越、楚三國邊界,戰亂頻仍,經濟一起發展不起來,而且人口來源複雜,是一個亂世隐居的好地方。
項梁到了下相,應該沒有躺平的意思。史書記載,他曾經在栎陽被逮捕,是蕲縣的獄掾曹咎給栎陽的獄掾司馬欣寫了一封信擔保,才得以脫身。要知道,栎陽可謂秦國的腹心之地,曾經是秦國的國都。項梁敢于深入這樣的地區活動,他應該不是簡單地做點生意而已。蕲縣位于淮泗間,距離栎陽數千裏。蕲縣的監獄長竟然能夠與栎陽的監獄長通信,還能把項梁這樣的人給保出來,項梁的勢力之大,可以想見。
大約是受這件事的影響,項梁在下相呆不下去了,他帶着項籍轉到吳城。吳城曾是春申君的封地,春申君被殺後,可能就落入了項氏的手中。項梁到了這裏,幾乎成了土皇帝,吳中豪族、官吏,一個個都奉項梁爲主,甚至政府的徭役都要由項梁經手才能攤派下去;至于婚喪宴禮,項梁常常成爲主持人。項梁也借助這些事,暗中集聚着自己的勢力,組織了一支戰鬥力強悍的團隊。如果說秦始皇東南巡遊是爲了壓制東南的“天子氣”,這更像是針對項梁。
在那次出巡時,秦始皇想要渡過浙江,進入會稽,但卻爲海潮所阻,不得不退回一百多裏,從上遊渡江,這支渡江的隊伍正好被項氏父子看到。與劉季見到秦始皇的敬佩不同,項籍見了秦始皇即自言自語道:“彼可取而代也。”吓得項梁急忙掩住他的口,道:“毋妄言,族矣。”
陳勝、吳廣起義後,大約在沛縣得到消息的同時,會稽郡也得到消息。和沛縣隻有縣令想叛秦不同,會稽郡的郡守竟然也動了心思。和沛縣令一樣,他也必須依靠會稽本地勢力。會稽郡的郡治應在吳縣,吳城的首戶就是項氏。和沛縣縣令平時與劉季素無交往,臨時抓瞎不同,會稽郡守平時就和項梁有很深的交往,畢竟攤派徭役要項梁辦才派得下去,找官府都沒門。
九月,會稽守暗中叫來項梁,和他商量道:“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爲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将。”
長江在九江-南京段偏向東北流,江南、江北也被人稱爲江東、江西。九月正是九江郡被葛嬰徹底平定的日子。
桓楚這人大約是個盜賊,當時亡命在逃。見郡守說起桓楚,項梁的謊話當場就來,他對郡守道:“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
項梁立即回家,明的是叫項籍,暗中派人聯絡自己的親信出兵。項籍帶着一把劍就和項梁回到郡守府。項梁入室,向郡守報告,已經将項籍帶來了,“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
郡守毫無防備,答道:“諾。”
項梁将項籍帶入室中,對項籍道:“可行矣。”項籍出劍,直接砍下了郡守的人頭。項梁拎着郡守的人頭,身上佩着郡守的印绶走出門來。郡守的家人、部下都驚了,一起擁向父子二人,要将他們拿下。項籍持劍一連擊殺上百人。史書中說,項籍學劍不成。有這等武藝還叫學劍不成,真不知道要到什麽程度才能滿足項梁的要求。
一方面是項籍的勇猛震懾了衆人,另一方面可能項氏的援軍也到了,項梁終于控制了局面。他召集了以前交往的豪吏,向大家宣布了起兵之事,接管了會稽的政權。同時派人收服了會稽所屬諸縣,得精兵八千人。項梁自任會稽守,任命項籍爲裨将,任命吳中豪傑出任校尉、軍候、司馬等職。有一個熟人沒有得到任用,就去質問項梁,爲何不用自己。項梁回答道,以前有一件喪事讓你去辦,而你沒有辦好,所以不能用你。
平定各縣,征召軍隊,任命官員,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應該花費了幾個月的時間。作爲楚國将門之後,整頓軍政是常規操作,項梁辦起來毫無難度。
但就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天下形勢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九月時,假王吳廣率領的義軍主力正在圍攻荥陽,将三川郡幾乎所有的軍隊都吸引到自己周圍;周章軍則乘虛突破了函谷關,到達戲下,幾乎逼近秦的皇陵所在郦山。武臣、邵騷、張耳、陳馀率領的三千人小部隊奪取了邯鄲,并派韓 廣率領一支部隊攻略燕地。甯陵君魏咎帶着門客前往陳城投奔陳勝,陳勝命周巿率軍攻略魏地;而大将葛嬰平定了楚國國都壽春所在的九江郡;田儋在狄縣稱齊王,起兵平定齊地。其他地方,反叛的浪潮風起雲湧。劉季奪取了沛縣,秦嘉包圍了郯城,項梁占領了會稽。
僅僅一個月,過了新年,進入十月,形勢急轉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