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汗水已經浸濕了他昂貴的定制襯衫,緊緊貼在後背上,冰冷而粘膩。
但他不能倒下。
他是周明,是三江律所的高級合夥人,是站在行業金字塔尖的男人!
他必須戰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重新聚焦,尋找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因果關系!
對,切斷最重要的因果鏈!
張偉所有的論證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那就是王德福的行爲“直接”導緻了醫院的重大損失!
隻要我能斬斷這條線,你的一切都将是空中樓閣!
醫療事故本身就是最大的介入因素,林雅才是那個扣動扳機的人!
王德福,最多隻是遞了一把沒有上膛的槍!
這是意外!
他找到了!這是他最後的防線!
周明猛地擡起頭,通紅的雙眼死死鎖住張偉,用盡全身力氣發起了反撲!
“反對!”
他的聲音嘶啞。
“醫療事故的巨額賠償,是醫院經營中固有的、可以預見的風險!”
“林雅個人的手術失誤,才是導緻巨額賠償損害結果的直接原因和最近原因!”
“王德福的錄用行爲,與最終的損害結果之間,存在多重、且無法預見的介入因素!”
“根據《刑法》第十六條的規定,這更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事件’!不能,也絕不應該将全部刑事責任歸咎于王德福一個人身上!”
話音落下,法庭内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庭審直播間也在瘋狂地讨論。
“嘶……這個角度刁鑽!因果關系中斷!”
“經典!太經典了!刑法上最難掰扯的就是因果關系,周明這是要用最經典的理論翻盤了!”
“确實,直接原因是醫生手術失誤,你總不能讓推薦人背鍋吧?這要是能成,以後誰還敢推薦人才?”
“周天王還有後手!還有機會!加油啊!”
周文的臉上,那剛剛熄滅的希望之火,又一次“騰”地燃起,他激動地攥緊了拳頭。
叔叔還有後手!叔叔不會輸!
審判席上,審判長眼神凝重,他不得不承認,周明這一擊,再次回到了刑法最根本的邏輯原點。
如果不能完美地論證二者之間刑法意義上的因果關系,那麽背信罪的根基,确實會動搖。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張偉身上。
然而,張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或緊張。
他隻是靜靜地看着狀若癫狂的周明,那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溺水者,在水面上做出最後徒勞的掙紮。
張偉的内心毫無波瀾。
果然,黔驢技窮了。
當邏輯和法條都被擊穿後,就開始混淆刑法因果關系與民事因果關系的區别,試圖用“意外事件”來脫罪。
可惜,你以爲的終點,恰恰是我爲你準備的刑場。
你以爲的損失,隻是冰山一角。
張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敲碎了周明最後的希望。
“辯護人,又錯了。”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然後抛出了一個讓整個法庭都爲之震顫的全新概念。
“因爲王德福的行爲,所造成的損害,根本就不止是那筆巨額賠償金!”
這句話,讓周明的大腦瞬間宕機。
不止一筆賠償金?什麽意思?
張偉的聲音陡然變得沉重而有力,他提出了一個足以載入教科書的全新犯罪模型!
“這不僅僅是單一的财産權損害!”
“王德福同時觸犯了兩種背信!”
他示意法警,将新的證據呈送給審判席。
“其一,是‘财産性背信’!如之前證據P105頁所示,他的渎職行爲,直接導緻了醫院需要支付一筆巨額賠償款!這一點,因果關系明确,無可辯駁!”
“其二!”
張偉的語調猛然拔高。
“是‘管理性背信’!請看這份剛剛呈送的證據P110頁,這是一份由國内頂尖風險評估機構‘遠策咨詢’匿名出具的《博愛醫院内部管理崩潰風險評估報告》!”
“報告明确指出,王德福的違規錄用行爲,如同一種病毒,徹底破壞了醫院賴以生存的人事管理制度和公平競争環境!”
“它導緻核心骨幹醫師離心離德,醫療團隊内部産生信任危機,手術流程的‘安全冗餘’被徹底擊穿!”
“審判長!”張偉的聲音直擊所有人的靈魂。
“正是這雙重背信的疊加效應,才完全符合本罪‘造成重大損失’的核心構成要件!”
“财産損失是結果,而管理秩序的崩潰,才是導緻這個惡果的、更深層次的犯罪原因!”
嗡——!
周明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顆無形的炸彈引爆。
“我……我聽到了什麽?雙重背信?這是什麽新理論?”
“管理性背信?!他……他把一個抽象的管理問題,量化成了犯罪結果?!”
“瘋了!張偉徹底殺瘋了!他不是在辯護,他是在給所有法學生和律師重新上課!”
“降維打擊!這他媽是真正的降維打擊!周明已經被打出亂碼了,你們看他的表情!”
“别說話,用心感受!見證法神誕生!”
審判長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手裏的筆,無聲地滑落,掉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法庭裏,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還能……這麽解釋?!
将财産損失和管理秩序損失打包認定,構建了一個雙重損害模型!
這個年輕人,他不是在解釋法律,他是在……重構法律的适用場景!
周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呆呆地看着那個氣場籠罩全場的張偉,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讓他牙關都在打顫。
這人是魔鬼嗎?
周明已經搖搖欲墜,身體微微晃動,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抓住面前的桌沿,身體微微顫抖。
不!還有一個點!
指導案例!
張偉之前引用的那個指導案例,是這一切新理論的基石!隻要否定它,就能釜底抽薪!
周明内心的求生欲在瘋狂呐喊:穩住!别想用那個案例壓死我!案情根本不一樣!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頭。